沒有哭聲,沒有哀樂,只有風吹過山坡草木的沙沙聲,和溪水流淌的泠泠聲響。但這寂靜之中,卻仿佛有一種枷鎖被打破的輕響,有一種冤魂終於得以安息的寧靜。
楚雲墨最後在新墳前跪了下來,額頭輕輕抵在尚帶著泥土氣息的墳前石碑上,久久未動。
蕭錦璃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望著那嶄新的墳塋和遠處如黛的青山。
天空中的陰雲不知何時散開了一道縫隙,一束陽光穿透雲層,恰好灑落在這片小小的山坡上,將新墳和跪在墳前的玄衣青年籠罩在一片溫暖而靜謐的光暈里。
仿佛冥冥之中,那位溫婉而剛烈的母親,真的看到了,也真的安心了。
從城郊回來的一路上,楚雲墨都很沉默。蕭錦璃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坐在馬車裡,偶爾透過晃動的車簾,看看外面逐漸恢復秩序的京城街道。
馬車剛駛進外城門,便見一騎快馬迎面而來。馬上之人正是大理寺卿林正清,他一身官袍,神色匆匆,見到蕭錦璃的馬車,連忙勒馬停下。
「陛下!楚公子!」林正清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蕭錦璃掀開車簾,見他神色有異,心中微微一緊:「林愛卿,何事如此匆忙?」
林正清抱拳,聲音低沉:「陛下,皇陵那邊傳來消息……慕容燁……死了。」
蕭錦璃的動作頓住了。
慕容燁。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那個前世利用她、利用蕭家,踩著蕭家屍骨上位,最後親手灌她毒酒的人!那個她重生以來,一直想親手了結的仇敵!可現在……死了?
她恍惚了一瞬,才問道:「怎麼死的?」
林正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馬車內神色冷峻的楚雲墨,斟酌著措辭道:
皇陵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昨日……昨日楚公子去遷楚夫人棺槨之事,不知怎麼傳到了慕容燁耳中。他聽聞大乾覆滅,先帝駕崩,新皇並非慕容家人,已改朝換代,就……就跟瘋了一樣。據說他先是狂笑,又哭又罵,後來不知從哪裡弄來了酒,喝得酩酊大醉。醉酒後在皇陵內亂走,不慎摔倒,頭部撞在了石階的稜角上。等看守的人發現時,人已經……沒氣了。」
蕭錦璃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前世那個陰險狡詐、步步為營的慕容燁,今生就這樣窩囊地死在了醉酒摔倒這樣的意外里?沒有審問,沒有審判,沒有當面對質的痛快……這感覺,說不出的怪異,像是蓄滿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這樣……死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聽不出是喜是悲。
「知道了。」蕭錦璃收回思緒,對林正清道,「讓皇陵那邊,按規矩處置後事吧。」
「是。」林正清領命。
馬車重新啟動,向著皇宮方向駛去。蕭錦璃靠在車壁上,望著車頂,久久不語。
楚雲墨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是不是還沒親手收拾他,覺得遺憾?」他低聲問。
蕭錦璃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輕嘆一聲:「說不清。恨了那麼久,突然就這麼結束了,反倒有點……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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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楚雲墨道,「這種人,不值得髒了你的手。」
蕭錦璃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對未來的清醒:「是啊,不值得。我們要做的事,還多著呢。」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京城都陷入了一種忙碌而有序的節奏中。禮部忙著籌備登基大典和先帝葬禮,工部忙著修繕因動亂受損的宮室,戶部忙著核算國庫、穩定物價,兵部忙著安置俘虜、重整防務。
蕭錦璃每日在御書房召見大臣,常常忙到深夜。楚雲墨也忙於整合手下勢力,協調各方,為即將到來的新朝打牢根基。
時間一晃,便到了慕容霄下葬的日子。
那天天色陰沉,灰白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皇城上空,偶爾有幾縷涼風拂過,吹得靈幡輕輕飄動。
送葬的隊伍從皇宮出發,緩緩向著皇陵方向行進。棺槨由槓夫抬著,上面覆蓋著明黃色的綢緞,周圍是手持靈幡、紙紮的儀仗隊。但比起歷代帝王出殯的浩大場面,這支隊伍顯得稍微冷清。
慕容瑾一身重孝,扶著靈柩,眼眶紅腫,神情哀戚。二公主慕容清攙扶著趙貴妃,走在隊伍中段。賢王慕容謙身著素服,默默跟隨其後,神情複雜。後面稀稀落落跟著幾十名大臣。
在皇宮東北角的一處城樓上,蕭錦璃和楚雲墨並肩而立,遠遠望著那支逐漸遠去的送葬隊伍。
「倒是便宜他了。」楚雲墨淡淡道。
蕭錦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想起慕容霄在位時的種種,有猜忌,有昏聵,有對蕭家的不公,但也……曾有過一些短暫的、或許稱得上「清明」的時刻。人死燈滅,是非對錯,終究要留與後人評說。
又過了幾日,蕭錦璃正在御書房與幾位大臣議事,迎春匆匆進來稟報:「小姐,姜家的人到了!姜伯淵老爺和夫人周氏帶著幾位管事已經進城,楚公子派人來傳話,說他們暫時安頓在他置辦的宅子裡,問您是否有空去見見。」
蕭錦璃立刻對幾位大臣道:「今日先議到這裡,諸位先回去擬個章程,明日再議。」
大臣們識趣地告退。
她換了一身得體的常服,帶著迎春,與楚雲墨一同乘車來到城中的姜府。這處宅子是楚雲墨讓人提前置辦的,三進的院子,雖不算極盡奢華,卻也寬敞雅致,處處透著用心。
姜伯淵和夫人周氏已在中堂等候。見蕭錦璃和楚雲墨並肩而入,兩人連忙起身相迎。
蕭錦璃搶先一步,微微躬身行禮:「錦璃見過姜老爺、姜夫人。」
周氏連忙扶住她,眼中滿是喜愛,上下打量著,笑道:「快別多禮!這就是璃兒吧?常聽雲墨和澤兒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是個好孩子,長得好看,氣度也好,怪不得能把那些男人都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