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靜靜地聽著,心中波濤起伏。楚雲墨放棄的,不僅僅是一個皇位,更是徹底斬斷與舊王朝的最後一絲名義上的牽連,將她徹底推向開創者的位置。
良久,她迎上他澄澈堅定的目光,重重點頭,只吐出一個字,卻承載了千鈞的承諾與決心:
「好。」
二人達成共識後,蕭錦璃道:「我得去御書房了。禮部那邊,想必已將日子選好了。」
楚雲墨頷首:「你去忙正事。我這邊……也該去準備遷棺事宜了。」
因尚未正式登基,蕭錦璃暫將議事的場所設在了御書房。她帶著迎春踏入時,已有幾位重臣候在那裡,包括禮部尚書周文、大理寺卿林正清、以及被委以整頓宮闈之責後匆匆趕來的大太監高賢。眾人見她到來,紛紛行禮。
「免禮。」蕭錦璃徑直走向書案後坐下,目光首先投向周文,「周尚書,登基吉日可已選定?」
周文連忙上前一步,雙手奉上一份用硃筆圈點過的黃曆冊頁,恭敬道:「回陛下,臣與欽天監反覆推算,下月六月十九,乃黃道吉日,紫氣東來,最宜行登基、冊封等大典,於國運亦是上佳
六月十九……蕭錦璃在心中略一計算,時間略顯緊湊,但足以讓青州的家人趕到,也足以讓禮部完成基本的籌備。
她點了點頭,果斷道:「好,就定在六月十九。一應典儀籌備,全權交由禮部負責,務必周全,也不可過分奢靡。」
「臣遵旨!」周文領命,心頭微松。新帝並未提出過分苛刻或新奇的要求,這讓他壓力小了不少。
蕭錦璃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在場諸臣,聲音清晰而沉穩地宣布了另一個重大決定:「國號,定為『周』。大周國。」
周?眾臣心中皆是一動。周,有周全、環繞之意,寓意深遠。新帝以此定國號,顯然有開創周全盛世之意。無人提出異議,這個國號大氣且穩妥。
蕭錦璃示意旁邊侍立的文書官準備記錄,「另有一事。即刻擬一份詔令,布告天下。」
蕭錦璃口述,文書官奮筆疾書:
「朕,蕭氏錦璃,承天命,順民心,革故鼎新,推覆腐朽舊制,即於六月十九日,告祭天地,登基為帝,開創新朝,定國號為大周,改年號為元和。自此,日月換新天,山河啟新篇。」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召喚意味:
「昔日大乾承平十八年,西境玉門關血戰,蕭氏一門忠烈,兒郎奮勇,然天不憐見,多有離散。今特此昭告天下:凡承平十八年西境之役中,倖存之蕭家血脈,凡曾效力蕭家軍麾下,因戰離散之將士,無論籍貫出身——」
她的聲音在御書房內迴蕩,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見此詔令,速歸京師!新朝當立,正需忠勇之士共襄盛舉,亦當還爾等清白之身、應有之榮!昔日埋名,可顯於世;舊日功勳,必得彰表!朕,於登基大典之上,虛席以待,盼與諸君同鑒新朝初立,共築太平盛世!」
詔令寫完,文書官雙手微顫地將墨跡初乾的紙張呈上。蕭錦璃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才道:「此詔令以最快速度抄錄,傳檄各州府縣,務必張榜於城門、集市等人流匯聚之處,要貼到每一個城鎮,甚至重要的鄉里!」
她心中所想的,是那些或許隱匿在山野鄉村、或許因種種顧慮不敢歸來的蕭家舊部和倖存子弟。她要讓這詔令像春風一樣,吹遍大周的每一寸土地,給他們一個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回歸的理由和勇氣!
在場的幾位大臣心中明了,這不僅僅是一份普通的登基詔書,更是新帝對舊部最深切的召喚與承諾,也是穩固新朝根基、收攏人心的關鍵一步。無人敢對此提出任何異議。
處理完這些,蕭錦璃才感覺肩頭那無形中壓了許久的重擔,似乎真的輕了一些。至少,她為那些失散的親人、為那些忠勇的舊部,劈開了一條回家的路。
翌日,天色微陰,雲層低垂,頗有幾分山雨欲來的沉悶,卻也少了盛夏的酷熱。
楚雲墨來到蕭錦璃暫居的宮殿,只簡單說了兩個字:「好了。」
蕭錦璃會意,沒有多問,只對迎春吩咐了一句,便換上素淨的衣裙,隨楚雲墨悄然出宮。沒有儀仗,沒有喧囂,只有幾輛不起眼的馬車和數十名沉默精悍的護衛,穿過京城街道,駛向西郊。
地點選得極好。一處背靠青山、面朝潺潺溪流的小山坡,坡上綠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遠處層巒疊翠,近處流水淙淙,寧靜而開闊。一方新掘的墓穴已經準備妥當,旁邊停放著一具樸素卻厚重的楠木棺槨,裡面安眠的,正是從皇家陵寢中悄然遷出的楚皇后的遺骸。
現場除了楚雲墨帶來的心腹手下,便只有蕭錦璃和迎春。沒有繁複的儀式。
蕭錦璃看著這略顯冷清的場面,輕聲問楚雲墨:「會不會……太簡單了些?要不要等姜家人到了京城,再擇一個更正式的日子,好好操辦一下?」
楚雲墨站在母親的新棺槨前,伸手輕輕撫過那光潔的木質,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人。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然:
「不用了。母親早就厭煩了那些虛偽的喧囂和冰冷的規制。」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蕭錦璃,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楚與一絲解脫,「對她來說,離開那座皇陵,來到這有山有水、自由自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好日子。從今以後,她只是楚家的女兒,不再是慕容家婦……我想,母親若是知道,定會是開心的。」
他說完,不再多言,親自與幾名心腹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棺槨安放入墓穴。泥土一捧捧落下,漸漸覆蓋了那具承載了太多悲歡與無奈的楠木棺槨。
蕭錦璃默默地站在一旁,點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爐,對著新墳深深三鞠躬。迎春也依樣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