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嫻的聲音哽咽破碎,「璃兒……我的好璃兒,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
她抱著侄女單薄卻堅韌的肩膀,心疼得無以復加。同為蕭家女兒,她自幼受父兄庇佑,出嫁後也過得十分順遂,從也未曾經歷過這般地獄般的磨礪與抉擇。而她的侄女,卻以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族的命運,在黑暗中執火前行。
蕭錦璃靠在姑母溫暖而顫抖的懷抱里,鼻尖發酸,眼眶也終於濕潤。
這一刻,她不是即將君臨天下的女帝,不是算無遺策的統帥,只是一個終於能在至親面前,卸下部分重擔,流露一絲脆弱的年輕女子。
良久,蕭靜嫻才稍稍平復情緒,她鬆開蕭錦璃,用帕子仔細擦去眼角的淚,又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眼中卻滿是驕傲與疼惜:
「好孩子,你做得對。同為蕭家女,你比姑母強太多了。蕭家有女如此,是蕭家之幸。」
這時門外響起輕輕的叩擊聲,隨即傳來迎春壓低的聲音:「主子,楚公子來了。」
蕭靜嫻聞言,連忙用帕子快速拭去臉上殘留的淚痕,又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神色恢復平靜。
蕭錦璃見狀,心中暖意更甚,揚聲道:「請楚公子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楚雲墨邁步而入。一進門,見賢王妃也在,隨即向蕭靜嫻躬身行禮,姿態從容,語氣恭敬:「見過賢王妃。」
蕭靜嫻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情複雜難言。
想到他那早逝的、溫婉善良的母親,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濃濃的憐惜與感慨。
「好孩子,快不必多禮。」蕭靜嫻語氣中帶著長輩的關切與疼惜,「這些年……真是難為你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追憶,「從前,我與你母親在閨中時也曾相熟,後來都嫁入皇家,成為妯娌……她是個極好的人,溫婉明理,待人至誠。可惜……天不假年。」
她看著楚雲墨那雙與楚皇后極為相似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重要的是以後,你們都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這樣……你母親在天之靈,才能安心。」
這番話,發自肺腑,充滿了對故人之子的疼惜與祝福。楚雲墨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蕭靜嫻,在她眼中看到了真誠與善意。
他的眼神地柔和了一些,再次躬身,聲音也低沉了些:「多謝王妃。」
蕭靜嫻知道他們必有要事相商,自己在此不便久留,便對蕭錦璃道:「璃兒,你們先聊著。我去靈堂那邊看看。」
又對楚雲墨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離開。
殿內只剩下蕭錦璃與楚雲墨二人。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光潔的地磚上,空氣中浮塵微動。
楚雲墨走到蕭錦璃面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蕭錦璃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
終於,楚雲墨抬起頭,目光清冽而堅定,聲音平穩地拋出了一個決定:「我想……將我母親的棺木,從皇陵移出來。」
蕭錦璃眸光一閃,並不顯得十分意外。以楚雲墨對其母的感情,以及對慕容霄的恨意,這個想法並不難理解。她只是問:「地方選好了嗎?」
「很早以前就選好了。」楚雲墨頷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個他早已銘記於心的所在,「在城外西郊,一處風景很好、也很安靜的山坡上。那裡能看到遠處的山巒和河流,母親……應該會喜歡。」
蕭錦璃幾乎沒有猶豫,點頭道:「好。」
她理解並支持他的決定。讓一個生前被辜負、被逼至絕境的女子,死後還要與仇人同穴,繼續合葬,是何等的殘忍。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而堅定,「遷棺我陪你一起去。也該去祭拜一下楚姨。」
楚雲墨聞言,心中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蕭錦璃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帶著些許促狹和感慨的弧度,輕聲道:「你說……慕容霄若是知道,你要把楚姨的棺木也從皇陵邊移走,他會作何感想?」
楚雲墨眼中寒光一閃,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快意:「那是他活該。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他就承受不住,吐血而亡。想想他對我母親、對我外祖家做的那些事……我真覺得,只是這樣,太便宜他了。」
蕭錦璃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黑暗情緒,輕輕嘆了口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轉而問道,語氣認真起來:「這江山……你真的一點都不要?雲墨,你我都清楚,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功不可沒。若無你的助力,我的路會艱難十倍。」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說出一個提議:「我們可以……二帝臨朝。你為帝,我亦為帝,共掌山河。這並非不可行。」
楚雲墨抬眼,對上她坦誠而真摯的目光。他搖了搖頭,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斬釘截鐵:「我不要。」
「為何?」蕭錦璃追問,「你知道,我要的,只是一個讓倖存的蕭兒郎能光明正大回家的機會。如今,這個目標已經基本達成。你若想要……」
「我不想。」楚雲墨打斷她,目光沉靜而深邃,「錦璃,我若坐上那個位置,哪怕與你並肩,在天下人眼中,在那些大臣心裡,我首先依舊是慕容墨,是慕容霄的『大皇子』。」
「他們看待朝政的眼光,處理事情的方式,甚至對我的期待,都會不自覺地被『慕容氏』這個姓氏所束縛、所影響。這與我們最初想要打破這舊秩序、建立新王朝的初衷,是相悖的。」
他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希望你創造的,是一個真正不一樣的王朝。一個不再以私利為重,而是真正以天下萬民福祉為念的王朝。一個能讓像蕭家軍那樣的忠勇之士不再被猜忌埋沒,能讓普通百姓真正安居樂業的王朝。」
他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有一種將她託付給更宏大使命的鄭重:
「這個目標,你比我更適合去實現。你身上沒有慕容家的陰影,你有蕭家軍的根基,有在民間積累的聲望,更有……一顆真正裝著天下百姓的心。而我,會站在你身後,用我的方式,幫你掃清障礙,穩固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