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見蕭靜嫻進來,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姑母!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可用過早膳了?」蕭錦璃上前拉住蕭靜嫻的手,將她引到旁邊坐下,語氣是難得的親近與放鬆。
「用過了,在府里用的。」蕭靜嫻打量著侄女,見她眼下雖有淡青,但精神尚可,心下稍安,「我隨你姑父進宮來,給先帝上柱香。順便……來看看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聽你姑父說了昨日的事……真是意外。國公府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已吩咐管家帶人去仔細打掃歸置了,定在你祖母她們到京前收拾妥當。這些瑣事,你就別費心了。」
「多謝姑母。」蕭錦璃心中一暖。有家人在身邊,總是好的。
蕭靜嫻看著她,欲言又止。她揮了揮手,對殿內侍立的兩名宮女道:「你們先下去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宮女們依言退下。蕭靜嫻又看向迎春:「迎春姑娘,勞煩你在門口守著,別讓人靠近。」
迎春會意,點頭應是,悄無聲息地退到殿門外,並將殿門輕輕掩上。
蕭靜嫻握住蕭錦璃的手,掌心溫熱。她看著侄女清澈卻深邃的眼眸,終於將壓在心底一夜的問題問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
「璃兒,姑母問你……你老實告訴姑母。是不是……從你祖父、父親他們出事,蕭家蒙難那時候起,你心裡……就已經想著要走今天這條路了?」
她緊緊盯著蕭錦璃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情緒變化:「你堅持要帶蕭家回青州老家,是不是也不僅僅是為了避開京城這是非之地,更是為了……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好在暗中謀劃,積蓄力量?」
蕭錦璃回答得斬釘截鐵。「是。我為祖父不值,為父親不值,為每一位戰死沙場、最後卻要蒙受污名的蕭家人不值!」」
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憤:「他們用血肉之軀守護邊境數十年,擊退過多少次西陵鐵騎,救過多少大乾百姓?可最後換來的是什麼?是猜忌!是構陷!是急功近利、指揮不當、甚至貪污軍餉這等卑劣的污名!」
蕭錦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
「姑母,您知道嗎?當初若不是我豁出性命去敲登聞鼓,逼得先帝不得不在萬民注視下公開審理,就算我們握有再多鐵證,這件事,最終也只會被『輕拿輕放』,悄悄壓下去!祖父他們的冤屈,永遠沒人知道!那些戰死的英魂,永遠要背著莫須有的罵名!」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那口積鬱多年的濁氣吐出:
「從那一刻起,我就看明白了。這個朝廷,從根子上已經爛了!我恨,可我那時什麼都做不了。京城有太多雙眼睛盯著蕭家。」
她的語氣轉而變得冷靜而堅定,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所以,我必須回青州。只有遠離京城,才能避開那些明槍暗箭,才能……在無人察覺的陰影里,慢慢積蓄力量。」
蕭靜嫻聽到這裡,已然明白了大半,心中既為侄女的艱難謀劃感到心痛,又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蕭錦璃看著她,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亮,那光亮里混雜著悲傷、慶幸,還有一種近乎奇蹟般的驕傲。她緩緩說道,每一個名字都念得格外清晰,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本來,只靠我一個人,或許真的成不了事。這條路太黑,太難走了。可是姑母,你知道嗎?我不是一個人。」
她頓了頓,看著蕭靜嫻驟然屏住的呼吸,一字一句道:
「我找到了小六,後來又找到了小五……再後來,我還找到了長兄,還有錦瑜。」
「什麼?!」
蕭靜嫻猛地抽了一口氣,眼睛瞬間瞪到最大,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真、真的?!錦珩他……他們還活著?!」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而顫抖。
蕭錦璃用力回握她的手,給予她肯定的力量,眼中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是真的,姑母。兄長弟弟他們還活著,卻因當初皇帝那一道旨意,認定蕭家男丁盡數殉國,他們連正大光明地回家,都成了奢望!」
說到這裡,蕭錦璃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憤怒:「可是姑母,他們活著,卻不能堂堂正正地回來!蕭家的男兒,哪一個不是光明磊落、頂天立地?憑什麼要讓他們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
蕭靜嫻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她完全能想像那種滋味,光是想想,就讓她心如刀絞。
蕭錦璃的情緒有些激動,胸膛微微起伏,但很快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轉為一種深沉的謀劃:
「所以,我們在暗中,一點點收攏還能找到的舊部,訓練軍隊,囤積糧草,默默地擴大隊伍,積蓄力量。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當我們足夠強大的時候,有能力與這個不公的朝廷抗衡!有能力,讓蕭家的兒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拿回屬於他們的榮耀和尊嚴!」
她頓了頓,看著淚流滿面的姑母,聲音輕柔了些:「只是……這一切,比我原本預想的,要來得早了許多。時勢推著人走,四皇子和東越的野心,反而給了我們機會。」
蕭靜嫻已經泣不成聲。她光是聽著侄女這輕描淡寫的敘述,就能感受到這其中蘊含了多少難以想像的艱辛、危險、孤獨與堅持。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背負著家族血海深仇,暗中聯絡失散的兄弟,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一點點積蓄反抗的力量……這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而她這個做姑母的,卻一直在王府里過著相對平靜的日子,對此一無所知。
巨大的愧疚、心疼、驕傲,還有得知親侄子們倖存的消息帶來的狂喜與酸楚,種種情緒如同巨浪般衝擊著她的心。她一把將蕭錦璃緊緊摟進懷裡,手臂用力,仿佛想將侄女獨自承受的重擔都分擔過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