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遠勉強定了定神,順著話頭道:「是,是該好好準備。蕭老夫人年事已高,一路辛苦……」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恍惚,話題怎麼就從「改朝換代」跳到了「打掃宅院」?
羅夫人也回過神來,連忙道:「王妃說的是,是該準備了。小妹他們回來,爹娘想必也會一同回京吧?還有孩子們……這一大家子,可是熱鬧了。」
天色已晚,蕭靜嫻歸心似箭,要安排明日灑掃之事,便向羅明遠夫婦提出告辭。羅明遠夫婦也未多留,客客氣氣地將賢王夫婦送至府門外。
看著賢王府的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角,羅明遠和夫人還站在門口,夜風微涼,吹得他們衣袂輕擺。
賢王府的馬車內,蕭靜嫻靠在柔軟的車廂壁上,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
「王爺……」
「嗯?」賢王看向她。
蕭靜嫻斟酌著詞句,聲音很輕:「你……心裡會不會覺得有點……遺憾?」
「遺憾?」賢王有些不解,「遺憾什麼?」
蕭靜嫻咬了咬唇,「就是……慕容家的江山,如今……落到旁人手裡了。你畢竟是慕容氏子孫,就……沒想過,或許……或許可以……」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賢王聽懂了。他定定地看著妻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不甘,沒有野望,只有一種歷經風波後的透徹和釋然。
「靜嫻啊,」他拉過妻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輕輕拍了拍,「你夫君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
他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皇兄在的時候,防我就跟防賊似的,生怕我這個弟弟沾半點權力。我呢,也樂得清閒,賞花遛鳥,吟詩作對,當我的富貴閒人,不知道多自在。你讓我去摻和那些勾心鬥角、血流成河的爛事?我躲還來不及呢。」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感慨:「連瑾兒那孩子,都能看得這麼透,主動放下。他比我有勇氣,也比我更清醒。我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他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再說,璃兒是你親侄女,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她當皇帝,總比別的什麼人當皇帝,對我們更好吧?至少,她不會像皇兄那樣猜忌我,防備我。咱們以後,說不定還能更自在些。」
蕭靜嫻聽著丈夫這番豁達通透的話,心中的那點糾結和不安,竟也慢慢消散了。是啊,璃兒是自家人。
賢王見她神色緩和,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補充道:
「而且啊,你沒看出來嗎?那位楚公子……不,大皇子了,他跟璃兒之間,那眼神,那默契……一看就關係匪淺。將來他們若是在一起,生下的孩子,不還是流著慕容家和蕭家的血?所以啊,誰坐在那把椅子上,有那麼重要嗎?」
他最後收起玩笑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重要的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能不能讓這亂糟糟的天下太平下來,能不能讓顛沛流離的百姓有口安穩飯吃,有件暖和衣裳穿。只要能做到這些,姓慕容,還是姓蕭,又或者姓楚,又有什麼區別呢?」
蕭靜嫻怔怔地看著丈夫,看著他眼中那份超脫了姓氏、門第的豁達與慈悲,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平息了。她反手握緊丈夫的手,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低聲道:「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賢王夫婦早早便起身,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衫。蕭靜嫻親自替丈夫整理衣襟,賢王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今日我就不陪你去國公府那邊張羅了。皇兄……終歸是去了,靈前只有瑾兒那孩子守著,終究太過冷清孤寂。我今日需得進宮去。」
蕭靜嫻理解地點點頭,眼中帶著溫柔和堅定:「死者為大,理應如此。我陪你一同進宮。一則,我也該去給皇兄上炷香;二則,也好去看看璃兒。至於國公府打掃收拾的事,交給王府管家去辦便是,他辦事穩妥,我大可放心。」
賢王心中熨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兩人用過早膳,便乘馬車往皇宮而去。宮門處的守衛已然換過,精氣神卻與昨日大不相同,見到賢王府的儀仗便恭敬放行。
靈堂內,白燭高燒,香菸依舊。睿王慕容瑾果然還跪在靈前的蒲團上,背影挺直卻透著濃濃的孤寂與疲憊,眼眶深陷,顯然是一夜未眠。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見是賢王夫婦,眼中露出一絲暖意,微微頷首致意,並未起身——按照禮制,孝子需持續守靈。
賢王走上前,在靈前鄭重地上了三炷香,蕭靜嫻也上前行禮。兩人默默祭拜完畢,賢王走到慕容瑾身邊,低聲道:「去偏殿歇息片刻吧,這裡我來替你一會兒。」
慕容瑾搖搖頭,聲音沙啞:「多謝王叔,侄兒還能撐得住。」
正說話間,靈堂外又傳來動靜。太后在宮人攙扶下走了進來,緊隨其後的是睿王的生母趙貴妃,她雙眼紅腫,被二公主慕容清攙扶著。二公主的駙馬也隨行在側。幾位老臣也陸續到了。
見到太后和趙貴妃,賢王夫婦連忙上前見禮。太后擺擺手,目光在靈柩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跪著的慕容瑾,卻終究沒說什麼。
眾人默默行禮上香,靈堂內氣氛肅穆而壓抑。蕭靜嫻見此處暫時無她更多事,便對賢王低語了一句,又向太后和趙貴妃微微示意,然後悄悄退出了靈堂。
她叫住一名在廊下侍立的宮女,問道:「蕭將軍……陛下此刻在何處歇息?本宮想去見她。」
那宮女顯然是得了吩咐的,聞言立刻躬身道:「王妃請隨奴婢來。」
宮女引著蕭靜嫻,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偏殿。殿外已有侍衛值守,見到蕭靜嫻,認出是賢王妃便未阻攔。剛到殿門口,便見迎春從裡面迎了出來。
「王妃來了!快請進,主子正念叨您呢。」迎春臉上帶著笑,連忙將蕭靜嫻請入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