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望著那條通往遠方的官道,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們回吧。」
她轉身,準備上馬。進城前蕭錦璃再次回頭。
「等等。」
遠處,一輛驢車正緩緩駛來。驢車的速度很慢,慢得讓人著急,但確實是在朝著城門的方向移動。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驢車越來越近。趕車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粗布衣裳,曬得黝黑。車後面,坐著一個老頭和一個中年人。老頭佝僂著背,滿臉疲憊;中年人則一直扭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城門,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等驢車駛近,那中年人的聲音終於清晰起來:
「還好趕上了,差點城門就關了……」
老頭在一旁有氣無力地接話:「終於到了……我這把老骨頭都要顛散架了……」
蕭錦璃盯著那個中年人,眼眶驟然發熱。
那張臉,雖然瘦了,黑了,滄桑了,但她認得。
那是四叔蕭懷禮。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
「四叔?」
驢車上,那中年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蕭錦璃身上,愣住了。
片刻後,他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璃兒?!你是璃兒?!」
蕭錦璃快步上前,站在驢車旁,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是我,四叔。我是璃兒。」
蕭懷禮掙扎著要從驢車上下來,動作有些笨拙。蕭錦璃連忙扶住他,這才發現,他下車的動作,只有左手在用力。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
那裡,空空蕩蕩的。
袖子,垂著。
蕭懷禮察覺到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沒事了,都過去了。先回家,回家再說。」
蕭錦璃喉頭髮哽,說不出話,只是重重點頭。
蕭錦顥和慕容澈也圍了上來。
「四叔!我是錦顥!」蕭錦顥激動得聲音都變了,「你認得我不?」
蕭懷禮看著他,笑了:「認得,怎麼不認得?你小時候最調皮,爬樹上房,沒少挨打。」
他又看嚮慕容澈,「澈兒也長這麼大了?小時候還尿床呢!」
慕容澈臉一紅,嚷嚷道:「四舅!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眾人都笑了,笑聲里有淚,有重逢的喜悅。
蕭錦顥忽然道:「長姐,我們先回去告訴祖母她們這個好消息!」
慕容澈也反應過來:「對對對!我們先跑回去報信!」
兩人不等蕭錦璃回答,翻身上馬,雙腿一夾,兩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衝進城門,轉眼就消失在街巷中。
蕭錦璃看著他們遠去,又看向蕭懷禮,輕聲道:「四叔,上馬車吧。驢車太慢了。」
蕭懷禮卻擺擺手,笑道:「不用不用,都快到家了,坐什麼馬車?我坐我這驢車就行。」他拍了拍那頭瘦驢,「它馱了我一路,就差這最後一段了,我不能扔下它。」
「那我們陪著四叔。」
蕭錦璃翻身上馬,楚雲墨也上了馬,迎春和幾個護衛跟在後面。那頭驢拉著車,慢悠悠地走在最前面。蕭懷禮坐在車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蕭錦璃,臉上帶著笑,眼中卻泛著淚光。
老頭在一旁嘀咕:「總算是到了……我這把老骨頭……」
蕭懷禮拍拍他的肩:「宋伯,馬上就到了,別念叨了。」
那趕車的年輕人也回頭,憨厚地笑了笑。
蕭錦璃跟在驢車後面,看著四叔的背影,看著他那空蕩蕩的右袖,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這幾年,四叔是怎麼過來的?他失去了右臂,是怎麼活下來的?
驢車慢悠悠地走在京城寬闊的街道上。天色漸暗,街邊的店鋪開始掌燈,昏黃的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那頭瘦驢身上,灑在蕭懷禮滄桑的臉上。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看著這奇怪的組合,一輛破舊的驢車,車上一老一中年,旁邊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還有護衛跟著。
有人認出了蕭錦璃,驚呼道:「那不是蕭大姑娘嗎?」
「什麼蕭大姑娘,要叫女皇陛下。」
「就是,就是。」
「天哪,她怎麼跟著一輛驢車?」
議論聲四起,蕭錦璃充耳不聞。她只是跟著那頭慢悠悠的驢走著。
驢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忽然打了個響鼻,仿佛在說:驢生巔峰啊,這輩子沒想過能有這麼風光的一天。
護國公府門前,燈火通明。
黑壓壓一群人站在府門外,翹首望著街巷盡頭。老夫人被蕭靜嫻和徐嬤嬤一左一右扶著,身子微微前傾,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方向。羅氏站在她身側,手裡攥著帕子,手心全是汗。李氏、周氏、趙氏也都來了,每個人臉上都是焦急和期盼。
蕭錦顥和慕容澈跑回來報信後,整個府里都沸騰了。趙氏當時腿就軟了,被蕭錦璦和蕭錦川扶住,眼淚止不住地流。老夫人倒是鎮定,只是手抖得厲害,連茶杯都端不穩。
這會兒,所有人都站在這兒,等著那輛驢車。
終於,街巷盡頭,出現了那頭瘦驢的身影。
驢車慢悠悠地駛來,驢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來了來了!」蕭錦璦第一個喊出聲,拉著蕭錦川的手就要往前沖。
驢車在府門前停下。蕭錦川和蕭錦璦再也忍不住,鬆開趙氏的手,朝著驢車沖了過去。
「爹!」
兩人一左一右,撲到驢車旁。蕭錦川伸出手,要去扶父親下車,手剛碰到父親的胳膊,卻猛地僵住了。
那袖子,是空的。
蕭錦川愣在那裡,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蕭懷禮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卻扯出一個笑,用左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愣著幹什麼?扶爹下車啊。」
蕭錦川喉頭滾動,眼眶瞬間通紅。他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用顫抖的手扶住父親的左臂。
蕭錦璦也看到了父親空蕩蕩的右袖,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懷禮低頭看著這個最疼愛的小女兒,輕聲道:「璦兒不哭,爹回來了。」
蕭錦璦拼命點頭,眼淚卻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