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禮在兒女的攙扶下，慢慢從驢車上下來。
剛一落地，眾人就發現了，他的左腳，也是跛的。
每走一步，身子就傾斜一下，左腿明顯使不上力，只能拖著走。
趙氏捂著嘴，眼淚如決堤的河水。她死死盯著丈夫，盯著他那空蕩蕩的右袖，盯著他那跛行的左腿，心像被人生生撕成碎片。
蕭懷禮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老夫人。
他在老夫人面前停下，雙膝一彎，重重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膝蓋砸在地上，也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母親……」蕭懷禮抬起頭，看著面前白髮蒼蒼的老母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兒子回來了。」
老夫人伸出那雙布滿皺紋的手，顫抖著，撫摸上兒子的臉。
那張臉，瘦了，老了，黑了，刻滿了風霜。
她的手往下移，摸到他的右肩。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老夫人手指一頓，眼中瞬間湧出淚水。但她死死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兒回來了……回來就好……」
蕭懷禮看著母親強忍淚水的模樣，心中大慟。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母親膝上，肩膀劇烈顫抖。
趙氏再也忍不住，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丈夫，拳頭一下一下捶在他背上。
「蕭懷禮！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這幾年哪去了？！你活著為什麼不回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你知道娘流了多少淚嗎？！」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拳頭一下比一下重。
蕭懷禮一動不動，任由她打，只是緊緊抱著她。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說，聲音哽咽。
趙氏打著打著，手軟了，抱著他放聲大哭。
蕭錦璦和蕭錦川也圍上來，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周圍的人都紅了眼眶。羅氏別過頭去，偷偷抹淚。李氏抱著蕭錦毅和蕭錦書，眼淚止不住。周氏拉著錦珍和錦玥，淚水模糊了視線。蕭錦珩紅著眼眶，卻努力撐著不落淚。蕭錦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滑落。
楚雲墨輕輕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沉聲道：
「好了，起來吧。都別哭了。」
她看向眾人，聲音威嚴：「都在門口站著像什麼話？想讓街坊四鄰看笑話嗎？都進府！」
蕭錦璦和蕭錦川連忙扶起趙氏。趙氏卻還拉著蕭懷禮的袖子不放，眼睛一刻也捨不得離開。
趙雄走上前來，看著這個女婿，什麼也沒說。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蕭懷禮的肩膀。
那一下，包含了千言萬語。
蕭懷禮抬起頭，看著老丈人，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岳父……」
趙雄搖搖頭，示意他什麼都別說。
蕭懷禮這才想起什麼，轉身走到驢車旁，「娘，我給介紹一下。這位是宋伯，就是他救了我。」
蕭懷禮又指著那個趕車的年輕人：「這是宋伯的孫子，宋大柱。這幾年，多虧他們祖孫倆照顧我，要不我早死了。」
蕭家人聞言，齊齊對著宋伯和宋大柱，深深行了一禮。
宋伯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這咋使得？」
老夫人上前一步，感激道：「宋老哥，您救了我兒子的命，就是我們蕭家的恩人。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們蕭家的座上賓，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宋伯連連擺手，眼眶卻紅了：「老夫人言重了……言重了……」
宋大柱把爺爺扶下驢車。福伯連忙上前，吩咐人把驢車牽下去，好生照看著。那頭瘦驢被人牽著，昂首挺胸地進了偏門，那模樣，仿佛知道自己是功臣。
羅氏上前道：「都別站著了，宴席都準備好了，先進府吧。」
蕭靜嫻和徐嬤嬤扶著老夫人，走在最前面。老夫人緊緊拉著兒子的手，不肯鬆開。
蕭懷禮一瘸一拐地跟在母親身邊，一步一步，走進那扇闊別多年的大門。
身後，眾人魚貫而入。
蕭錦璃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中說不出的感慨。
四叔回來了。
雖然少了胳膊，跛了腿，但他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進府後，直到進了前廳，老夫人才戀戀不捨地放開，上下打量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
她拍拍他的手，眼中滿是心疼，「快去洗洗，換身衣裳。一會兒就能開席了，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蕭懷禮點點頭，又看向身邊的宋伯和宋大柱。這祖孫倆站在富麗堂皇的護國公府前廳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滿臉的拘謹和不自在。
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連忙走上前，拉著宋伯的手，笑道：「宋老哥，你們到了這兒，就像自己家一樣，千萬別客氣。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可別見外。」
宋伯連連擺手，憨厚地笑道：「老夫人太客氣了。」
宋大柱在一旁撓頭，臉都紅了。
羅氏也上前，溫聲道：「宋伯，你們趕路也辛苦了。我讓管家先帶你們去洗漱一下，換身衣裳，一會兒咱們就開席了。」
說著，她喚來福伯：「福伯，你帶宋伯和大柱去離四弟他們近點的客院安頓。好生照顧著，有什麼需要都滿足。」
福伯連連點頭，對宋伯祖孫倆深深作揖：「二位恩人，請隨老奴來。老奴代蕭家上下，多謝二位救了四爺的命！」
宋伯嚇了一跳，連忙扶他：「使不得使不得，老哥快起來，我們可受不起……」
福伯行完禮，這才領著二人往客院去了。
羅氏轉身，開始張羅著開席的事。丫鬟們穿梭往來，擺桌椅，鋪桌布，端冷盤，一切有條不紊。
蕭錦珩走到蕭錦璃身邊，兄妹倆並肩而立。
「璃兒。」蕭錦珩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
蕭錦璃轉頭看他。
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按了按妹妹的肩膀：「以後，你不用一個人扛了。我們回來了。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擔。」
蕭錦璃看著大哥認真的神色，鼻頭一酸，卻笑著點了點頭：「好。」
兄妹倆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