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知知低著頭,刀叉在手裡捏得越來越緊。
她盯著盤子裡的牛排,那塊肉都快被她切成了指甲蓋大小了,但她一塊都沒再往嘴裡送。
霍知知伸手去拿酒杯,手指微微發抖,杯里的紅酒晃出了一小圈漣漪。
她閉上眼睛灌了一口,想壓住心裡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但紅酒剛進入喉嚨就嗆住了,她猛地偏過頭,捂著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
「知知。」墨瑤放下刀叉,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想去拍她的背。
霍知知的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她往旁邊一躲,墨瑤的手落了空。
那隻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凝固了。燭光跳了兩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墨瑤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知知,你好像一直在躲我,從進門開始就在躲我。」
霍知知抓著酒杯,輕輕地咬著嘴唇,不敢抬頭。
「考完試的時候還好好的,上車之後也好好的。」
墨瑤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狀態不太對啊,我說什麼你都沒聽,吃什麼你也沒在嘗。現在連碰都不讓我碰了,你怎麼回事?」
「學姐,我……」
「知知,你抬頭看著我。」
霍知知咬緊了嘴唇,慢慢抬起頭。
墨瑤站在她面前,燭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陰影,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墨瑤說。
霍知知的手指攥緊了酒杯。
不要!
不要是那種事!
她在心裡瘋狂地祈禱。
祈禱墨瑤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幫你報了四級輔導班」或者「我給你買了新的輔導資料」
什麼都行,只要不是……
「我喜歡你。」
空氣瞬間安靜。
霍知知愣了幾秒,手裡的酒杯滑落,在桌布上滾了半圈。
紅酒灑出來,在雪白的桌布上洇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不是學姐對學妹的喜歡,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歡。」
「是每天早上醒來想第一眼看到你的喜歡。」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著霍知知。
「我想和你交往,知知」
霍知知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徹底炸開了,無數的片段和對話滑了過去。
「我喜歡照顧你。」
「找不到就來找我。」
「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你這位學姐,最好對她有點防備哦。」
「她對人的好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她給你一分,你要還她十分」。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清晰得讓她頭皮發麻。
「學姐……」她的聲音帶著顫音,身體也在發抖。
「學姐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
「現在你知道了。」
「可是……可是我……」霍知知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學姐你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是我……我一直把你當成姐姐,最好的姐姐!」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真的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霍知知深吸一口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我性取向正常的……不是,我不是說學姐不正常。」
「學姐很正常,是我不正常……不對,是我太正常了所以……嗚……」
她說不下去了,或者說,她已經急得哭了出來。
眼淚從紫色的眼睛裡滾落下來,滴在桌布上,和紅酒的痕跡混在一起。
「對不起!」她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學姐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能……我沒法……對不起!」
她轉身就跑了。
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從餐廳一路響到玄關,最後是大門被推開的悶響。
霍知知踉踉蹌蹌地跑過別墅門前的小路,跑了好長的一段路,腿都軟了。
夜風灌進裙擺,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她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連外套都沒拿。
手機攥在手裡,但包落在別墅里了,她根本不敢回去。
霍知知捂住眼睛蹲下來,慢慢地開始抽泣。
她是笨蛋!
真的是一個笨蛋!
用腦子好好想想,正常的學姐,怎麼可能對她這麼好?
軍訓送水照顧她,給她做飯,買衣服,幫她吹頭髮,點她鼻尖,餵她吃草莓糖。
換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出來是什麼意思。
可她就是沒看出來,她還天真的以為學姐就是人好,把她當妹妹照顧。
哪有這麼單純的姐姐會對妹妹做到這個份上?
霍知知把臉埋進膝蓋里,銀白色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了她整張臉。
她現在腦子亂成一鍋粥,內心五味雜陳。
害怕,後悔,還覺得自己蠢得無可救藥。
葉雨筱警告過她,室友也警告過她,所有人都明示暗示過她。
她沒聽進去,或者說聽了和沒聽一樣。
對了,葉雨筱。
霍知知猛地抬起頭,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瘋狂往下滑,然後停住了。
她沒有葉雨筱的聯繫方式。
那時候葉雨筱說「來找我」,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有需要找葉雨筱的一天,連個微信都沒加。
不行,必須回學校。
霍知知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從眼角滲出來的淚,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人行道往大路走。
……
大門被推開又彈回來,門框撞擊的悶響在安靜的別墅里迴蕩了好幾秒才消散。
墨瑤站在餐桌前,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霍知知灑在桌布上的那灘紅酒。
暗紅色的液體正在往四周流淌,把雪白的桌布染得一片狼藉。
霍知知的盤子上還放著她切的牛排,一小塊一小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口也沒吃。
墨瑤伸出手,拿起霍知知用過的那個酒杯。
杯沿上還殘留著一點點唇印的痕跡,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的拇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端起酒杯,把杯底殘留的最後一口紅酒喝完。
動作很慢,很平靜。
她的另一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憤怒,極度的憤怒。
她沒想到?
她性取向正常?
她還把自己當好姐姐?
墨瑤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冷的東西。
完全被氣笑了。
自己難道對她還不夠好嗎?
留她住宿,給她做飯,給她煮紅糖水,幫她吹頭髮,什麼她都做了。
那條霧藍色的裙子她挑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就加急讓對方送了過來,花了她五位數。
她墨瑤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這麼用心過,從來沒有。
可霍知知說了什麼?
「我一直把你當成姐姐。」
姐姐?
哪個姐姐會做到這個份上?
哪個姐姐會在深夜裡偷偷吻她的臉頰,在她睡著後拍下她的照片?
還把她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喜好都記在備忘錄里?
她到底是裝傻,還是真的傻?
墨瑤的腦子一片恍惚,那些東西又一股腦地鑽進她的腦子裡。
地下室和銀鎖鏈。
她不想這麼做的,真的很不想。
地下室她準備了很久,但她一直告訴自己,再等等,再給霍知知一點時間,讓她自己選擇。
她給了霍知知機會,給了她所有的溫柔和耐心,也給了她自己能給的一切。
可霍知知連頭都沒回。
墨瑤看著手上那個酒杯,眼睛裡是極度的偏執和瘋狂。
最終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同時把酒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很好,霍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