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兩個人沉默了許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籠罩著沙發上的兩人。
墨瑤講完之後就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霍知知低著頭,看著自己腳踝上那個銀色的腳環在燈光下反射出的微光。
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墨瑤剛才說的那些事。
母親的離開,父親的冷漠,高二那年差點被侵犯……
她想起留宿那天晚上,墨瑤說自己「被欺負過」。
她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傻乎乎的以為墨瑤被霸凌了。
甚至還偷偷覺得,學姐這麼優秀這麼完美,就算被霸凌過也一定早就走出來了。
現在她知道了全部真相,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
霍知知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空調的低鳴聲給蓋了過去。
墨瑤低頭看她,「為什麼要道歉?」
「我……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這些。」
霍知知的手指在毯子上無意識地絞著,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不敢抬頭看墨瑤。
「之前你說你被欺負過,我以為只是學校里的霸凌……我不知道是那種事。」
「我還一直問你,讓你說,我……對不起,學姐……」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墨瑤看著霍知知低垂的腦袋,還有她通紅的耳尖和絞在一起的手指。
她搖了搖頭,閉上眼睛。
「這又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道歉知知。」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霍知知的手很小,手指微微發涼,輕輕搭在墨瑤的手背上。
她不會安慰人,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說什麼。
只知道墨瑤的手在微微發抖,手也很涼,需要被暖一暖。
墨瑤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片刻之後。
她反手握住霍知知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然後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托起霍知知的下巴。
霍知知抬起頭,眼眶微紅。
墨瑤的眼裡沒有平時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只有一種近乎脆弱的懇求。
「知知。」
她的聲音很輕,拇指在霍知知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我真的很後悔對你做過的事。我……我不該那樣對你。我失控了,嚇到你了。」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鼓起勇氣說出接下來的話。
「但是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怎麼彌補都行。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只要你……只要你不走。」
霍知知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我原諒你」,或者「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恨你」。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覺得這些話都不對。
她確實被傷害了,在那個地下室里哭得嗓子都啞了。
她不能假裝那些事沒有發生過。
可她更不能假裝自己完全沒有動搖過……
那天晚上,在最初的恐懼和掙扎之後,她的身體確實有過那麼一瞬間的……迎合。
這個事實就壓在霍知知的心底,根本不敢說出來,太丟人了。
她總不能說「其實後面我有點享受」吧?
那還不如讓她被關進柜子里再憋一次。
霍知知的臉又紅了。
她把頭低下去,額頭抵在墨瑤的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的話。
「……我也沒有那麼怪你。」
墨瑤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嘴唇輕輕落在霍知知的額頭上。
「謝謝你。」
墨瑤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霍知知閉著眼睛,額頭抵在墨瑤的肩膀上,感受著那隻手在自己頭髮上輕輕撫摸的觸感。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好像有很多種情緒攪在一起。
愧疚,心疼,害怕,還有一絲她不願意承認的,該死的安心。
她一定是瘋了,被關瘋了。
墨瑤溫柔的看著霍知知,露出一絲笑容,她剛想說點什麼——
那個冰冷聲音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演得真好。」
墨瑤的手指在霍知知頭髮上停了一瞬。
「你怎麼不把故事講完呢?」那個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絲嘲諷的語氣。
「那天之後發生了什麼,你怎麼不說?」
墨瑤的臉頰微微繃緊,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打斷了他幾根肋骨來著?還是說你覺得這部分講出來,你懷裡這隻小兔子就不會再用那種心疼的眼神看你了?」
「……滾。」墨瑤在心裡冷冷地回了一個字。
那個聲音輕輕笑了一下,沒再說話,退回到了黑暗裡。
但那個嘲諷的餘音還停留在墨瑤的腦子裡。
霍知知什麼都不知道。
她還靠在墨瑤的肩膀上,墨瑤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重新在她頭髮上輕輕梳理,一下一下,溫柔如初。
……
葉雨筱覺得自己也快瘋了。
要困瘋了。
她從行政樓出來的時候,夕陽沉到了教學樓後,已經要天黑了。
她拿著霍知知的休學申請表複印件,腳步虛浮地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現在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霍知知確實在老家,診斷書是真的,休學手續也辦好了。
她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下來,疲憊感瞬間湧上來,差點讓她當場倒在路邊的長椅上。
葉雨筱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馬上回家,然後睡覺。
最少睡到明天下午,誰都別想叫醒她。
她拐過圖書館前面的路口,低著頭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腦子裡已經在想像枕頭的美好觸感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把她親吻枕頭的幻象打破。
「葉學姐。」
葉雨筱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假裝沒聽到繼續走,但那個聲音的主人已經走到了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沈書言站在路燈下面,手裡抱著兩本厚厚的專業書,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冷靜而認真。
「沈書言……」
葉雨筱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嗎?我真的要困死了,再不睡覺我真要猝死了。」
說完她就打算接著往前走。
「是關於霍知知的。」
葉雨筱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沈書言,深綠色的眼睛裡閃過很多複雜的情緒。
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被重新勾起來的擔憂。
「霍知知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葉雨筱說,揚了揚手裡的休學申請表複印件。
「她回老家了,父親住院需要照顧,休學手續我已經幫她辦好了,如果是這件事的話……」
「我感覺她出事了。」
沈書言打斷了她,語氣平靜而篤定。
葉雨筱愣住了。
她看著沈書言,沉默了好幾秒。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覺得霍知知出事了。」
沈書言把懷裡的專業書換到另一隻手上,推了推眼鏡。
「葉學姐,我知道你很累,但這件事不能等。」
葉雨筱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腦子裡出現兩個小葉雨筱。
左邊的小人掛著重重的黑眼圈,還抱著枕頭,淚眼汪汪地跪著。
「回去睡覺吧,我真求你了。」
另一個小人也掛著黑眼圈,但她拿著霍知知可愛的照片。
「你真睡得著嗎?」
啊,讓她死了得了。
她的枕頭,床,被子在她腦子裡排著隊一一揮手告別,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沈書言那張冷靜到欠揍的臉後面。
她深吸一口氣,把休學申請表塞進風衣口袋裡,眼睛盯著著沈書言。
「行,你說。」
「但是沈書言,我跟你說清楚了。我現在站著都能睡著,脾氣大概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
她往前邁了一步,深綠色的眼睛盯著沈書言,眼神里寫滿了「別惹我」三個大字。
「你要是說不出點東西來,我就不是爆發的問題了。」
葉雨筱吸了口氣,強迫兩隻眼睛再次睜開。
「我真的會當場死在你面前,而且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書言推了推眼鏡,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放心吧,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抱著書轉身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走吧,找個地方坐下說。」
葉雨筱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拖著灌了鉛似的腿跟了上去。
她覺得自己現在閉上眼睛就能原地睡著,然後被路過的學生當成行為藝術拍下來發到校園牆上。
沈書言走著走著,忽然偏過頭問了一句:「需要咖啡嗎?」
「我不要咖啡,我要床!」
走了幾步,葉雨筱還是小聲地嘟囔了幾句。
「……冰美式,雙倍濃縮,不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