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端上來的時候,葉雨筱已經趴在桌上神遊了。
她的額頭枕在手臂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黑色短髮凌亂地散在桌面上,幾縷碎發隨著她呼吸的氣流輕輕晃動。
她真睡著了,就在咖啡端上來的這幾分鐘裡。
沈書言把兩杯咖啡放在桌上,一杯冰美式推到她面前,另一杯拿鐵留給自己。
然後她在葉雨筱對面坐下,用書脊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頂。
「醒醒。」
葉雨筱沒反應。
「嘖……」
沈書言又敲了一下,這次加了點力道。
葉雨筱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上壓出了一道紅印子。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目光落在沈書言身上,表情像是剛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沒睡著。」
她啞著嗓子說,伸手去夠那杯冰美式。
「你都打呼嚕了。」
「沒有,我在思考。」
葉雨筱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苦味在口腔里炸開,她皺了一下眉,但眼神確實清醒了不少。
「說吧。」葉雨筱放下杯子,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你發現了什麼?」
沈書言雙手捧著拿鐵,杯沿在嘴唇邊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
「我前幾天就覺得不對勁。」
「霍知知和墨瑤學姐的關係,在前幾天突然斷了。我的意思是完全斷了,不是慢慢疏遠,是斷崖式的。
「考試那天她還在宿舍里提墨瑤學姐的名字,第二天就不提了。」
沈書言推了一下眼鏡,繼續回憶道。
「而且說到墨瑤學姐的時候,她的反應很不自然,會馬上轉移話題,或者乾脆假裝沒聽到。」
葉雨筱沒說話,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然後沒過多久,她就突然要回老家,太巧了。」
「她發在群里的那條語音,我反覆聽了好幾遍。」
沈書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理由也很充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她說話的方式不太對。」沈書言推了推眼鏡。
「霍知知平時說話的時候,語速比較快,所以偶爾會結巴,經常一句話說到一半又拐到另一件事上。」
「但那條語音里,她每個字都說得很完整,語速很均勻,像是提前想好了要說什麼。」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像是有人告訴她該說什麼。」
葉雨筱端起杯子的手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你說的這些,我之前也想過。」
她的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不少,但依然沙啞。
「但是她父親的診斷書是真的。我親自查過,沒有P圖的痕跡。輔導員也證實了,霍知知的父親確實生病住院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書言,深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沈書言,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是證據擺在那裡,我們不能只憑感覺就下結論。」
沈書言沉默了幾秒。
「診斷書當然是真的,這不會造假。」她說,語氣依然平靜。
「我也和輔導員確認過,這些客觀事實我沒有質疑。」
「那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沈書言微微前傾,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葉雨筱。
「即使這些客觀事實是真的,也不能證明霍知知本人就在老家,不是嗎?」
葉雨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消息可以讓別人代發,休學申請也可以讓別人代辦。」
沈書言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診斷書是真的,只能證明她父親確實生病了。但霍知知本人現在在哪裡,沒有人親眼看到過。」
葉雨筱端起冰美式把最後一口灌下去,冰塊在空杯子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看著沈書言,眼神已經完全清醒了。
沈書言的語氣愈發篤定和擔憂,「這些疑點加起來,我有理由懷疑。」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是唯一一個在查這件事的人,所以我來找你。」
葉雨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把所有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霍知知突然斷聯,回老家探病,那條語氣不太對的語音,墨瑤在停車場對著空氣說話,捂著頭痛哭。
還有今天下午,她在客廳聽見那兩聲若有若無的嗚咽。
葉雨筱猛地睜開眼睛。
她之前以為那兩聲嗚咽是自己太累了產生的幻聽。
但現在沈書言的話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個可能性,如果不是幻聽呢?
「葉學姐?」
沈書言看著她突然變化的臉色,微微皺眉。
葉雨筱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沈書言不知道墨瑤對霍知知表白的事,也不知道霍知知在咖啡館給墨瑤遞帳單的事。
在沈書言的認知里,墨瑤和霍知知只是關係很好的學姐學妹,突然斷聯可能只是因為鬧了矛盾。
所以她不打算把那些事告訴沈書言。
這些事牽扯到墨瑤的精神狀態,還有太多沈書言不需要知道的過去。
「我知道了,我會查的。」
沈書言看著她。「你打算怎麼查?」
「我有我的辦法。」
葉雨筱站起來,把風衣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披上。
「你繼續幫我盯著,如果霍知知在群里發了什麼新消息,或者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告訴我。」
沈書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還有一件事。」沈書言忽然開口。
「什麼?」
「秦野。」沈書言說,語氣依然平靜。
「她前幾天在蛋糕店碰到墨瑤學姐了。她買了兩份蛋糕,說是自己吃。她手上還有傷口,不知道怎麼弄的……」
葉雨筱的手指在風衣口袋裡攥緊了一下,後面沈書言說了什麼她沒太注意。
兩份蛋糕?
墨瑤不怎麼愛吃甜食啊。
她又想起今天下午在客廳茶几上看到的那盤水果,切了滿滿一大盤。
當時她還在想,墨瑤一個人吃這麼多?
「我知道了。」葉雨筱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她轉身往咖啡館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沈書言。
「沈書言。」
「嗯?」
「你為什麼這麼上心?」葉雨筱問,深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審視。
「霍知知是你室友沒錯,但你觀察得比宋小棠和秦野都仔細。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沈書言沉默了幾秒,端起拿鐵喝了一口。
「從她第一次去墨瑤學姐家補課開始。」
「那麼早?」
「霍知知是個很單純的人,換句話說她很容易被騙。」
沈書言說,語氣依然平淡,但措辭比平時更認真了一些。
「她對誰都掏心掏肺,很容易相信別人,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好。」
她把咖啡杯放下,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對上葉雨筱的目光。
「我當時只是覺得墨瑤別有用心,可能是想追霍知知,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沈書言站起來,把專業書抱在懷裡。
「現在霍知知出了這麼個事,我的懷疑就更合理了。不管她在不在老家,這件事都值得查清楚。」
「如果霍知知沒事,那就最好,說明我想多了。但如果她出了事……」
沈書言沒再說下去,但她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葉雨筱看著沈書言,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但確實是在笑。
「你挺可怕的,你知道嗎?」
「秦野也這麼說。」沈書言推了推眼鏡,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葉雨筱推開咖啡館的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激靈,但也讓她精神了不少。
現在想想確實很多地方還是不合理。
不行……枕頭哥又在揮手了。
她必須先睡一覺。
她現在的狀態,別說查案子了,過馬路不被車撞都算她命大。
今天晚上,她要睡夠八個小時。
明天開始,她要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