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長風盯著墨瑤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緩緩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說什麼？」
「趙明遠。」墨瑤又重複了一遍，「你還記得我高三那年的事吧？」
「雖然案子壓下去了，但卷宗還在。如果現在有人重新翻出來……」
「你瘋了。」
墨長風打斷她，語氣完全是難以置信的困惑，好像他根本沒料到墨瑤會說出這種話。
「你拿這個威脅我？」
「沒錯。」墨瑤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你繼續緊逼，我就去派出所申請重新立案，我說到做到。」
墨長風順勢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那是一種被氣到極點，幾乎帶著荒謬感的笑。
「你為了那個小丫頭，連這種辦法都想出來了？」
「只要你答應不再找我們的麻煩，這件事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墨長風猛地站起來，手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震得跳了一下，水全灑了出來。
「你在拿你的前途開玩笑！」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墨長風額角的青筋都在隱隱跳動，「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把那個案子壓下去？你知道嗎？！」
「你以為我願意管你那些破事？！要不是你是我女兒……我真想！我……！」
眼見墨瑤不說話 墨長風的語氣越來越激烈。
「這件事要是翻出來，對墨氏意味著什麼，你懂嗎？」
他撐著桌面的手指已經在哆嗦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下個月就是南城新區的招標，集團準備了整整一年，兩塊地皮，總價超過二十個億！」
「你為了那個小白毛，要把你老子二十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我居然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你……你要把我氣死啊？！」
墨瑤看著墨長風歇斯底里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真的很可笑。
她來之前還在心裡替墨長風找了很多理由。
也許他只是不會表達，也許這次談話能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稍微緩和一點。
也許……他骨子裡還是愛她的。
結果呢？
她說了那麼多話，提了那麼多條件，墨長風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從頭到尾，他在乎的只有公司，利益，他只在乎自己。
好諷刺啊。
眼前這個人，這個氣急敗壞的商人，居然是她的親生父親。
「你笑什麼？」
「我笑我自己。」
墨瑤又笑了一聲，「來之前我還想著，也許我們還能好好談談。」
她站起來，和墨長風平視。
「但你連裝都懶得裝了，對吧？」
墨長風的臉色變了一下。
墨瑤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
「所以我也想通了，和你講道理沒有用，我只能這樣了。」
「你愛怎麼罵就怎麼罵，我不介意，我們早就應該這樣了不是嗎？」
「你那些財產我一毛錢都不稀罕，你就留著帶進墳里吧。」
墨長風被氣的說不出來話，憋了半天才怒吼出聲。
「你這是要和我斷絕關係？」
「如果你想這樣，我同意。」
「哦對了。」墨瑤從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著，正在顯示錄音。
墨長風的目光落在那個閃爍的錄音鍵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從我們開始談話到現在，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
「包括你剛才承認當年壓下了趙明遠的案子，如果我把這段錄音公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墨瑤的聲音不大，甚至嘴角還微微帶著點弧度。
「從現在開始，你再敢動知知一下，再敢封我的兼職，再敢派人監視我們……」
「這段錄音，我保證會出現在南城每一家媒體的郵箱裡。」
「到時候，你的股價，你的招標，還有這個公司，都會化作烏有。」
「所以，選吧。」
墨瑤拎起包，站在墨長風面前，「要麼，離我和知知遠一點，別再找我們的麻煩。」
「要麼……」她晃了晃手機，「我們都別好過。」
墨長風的手撐在辦公桌上，肩膀劇烈起伏了好幾下。
他盯著墨瑤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懼意或者虛張聲勢，幾乎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就在那一瞬間，墨長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滾。」
「帶著你的小白毛，給我滾得遠遠的，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墨長風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墨瑤，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擺了擺。
「我就當沒生過你，從此以後，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我和你，以後再無關係！」
……
墨瑤走出墨氏大樓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在旋轉門前站了幾秒，仰頭看了一眼那枚亮得刺眼的集團logo，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葉雨筱雙手握著方向盤，盯著上車後的墨瑤看了半天。
「怎麼樣？談成了嗎？你爸怎麼說？他沒把你怎麼樣吧？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到底……」
「開車。」墨瑤打斷她，聲音有點啞。
葉雨筱愣了一下，然後發動車子，駛離了墨氏大樓。
開出去兩條街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
「不是……到底什麼結果啊？」
墨瑤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說，就當沒生過我，總之解決了。」
車廂里安靜了。
葉雨筱想說點什麼，但她看到墨瑤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墨瑤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跟父親徹底決裂的人。
雖然說墨長風那種人也不配身為人父。
「墨瑤。」
葉雨筱把車速放慢了一些，聲音也放軟了。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我不看你。」
墨瑤沒有哭。
她只是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彎了一下。
「不用，反正我早就沒有爸爸了，今天只是走個形式。」
「那……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不處理啊。」墨瑤把手機放回包里，「只要他不再來找麻煩，就沒人會再提起。」
「但如果他反悔……那就一起死。」
葉雨筱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行，那現在去哪？」
「嗯。」墨瑤靠在座椅上，又閉上了眼睛，「我想回家。」
車子拐進老小區的巷子，葉雨筱把車停在單元樓門前。
墨瑤推開車門的時候，葉雨筱忽然叫住她。
「墨瑤。」
「嗯？」
「你……有困難記得要打給我。」
葉雨筱看著她，表情難得的認真，「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一定幫你。」
墨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謝了。今天辛苦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得了吧，你現在什麼經濟狀況我還不知道？還請我吃飯……你先把你家那隻小貓餵飽再說。」
墨瑤關上車門，沖她擺了擺手。
葉雨筱按了一下喇叭，車子緩緩駛出巷子。
屋子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金色。
茶几上攤著霍知知的專業書，沙發上扔著她那件白色厚外套。
墨瑤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她走到沙發邊上坐下來，把外套拿起來疊好放在扶手上，然後靠在靠背上，閉上眼睛。
結束了，都結束了。
她以為自己會難受，但真正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她心裡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輕鬆。
像是背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卸下來了，雖然卸下來的方式很難看，但肩膀確實輕了。
墨瑤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霍知知發了一條消息。
「談完了，我在家。」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霍知知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學姐！你怎麼樣？！叔叔有沒有為難你？！你現在在哪？！」
「我在家。」墨瑤的聲音很輕，但帶著笑意，「你別急，慢慢回來，我沒事。」
「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霍知知的聲音變得很小，帶著一點鼻音。
「你沒騙我吧？」
「我不騙你，知知。」
「那……那我下課就回來！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