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英,你這心肝是黑的吧?這冰天雪地的,五歲的小丫頭你也捨得賣?」
「死瘸子,你少廢話!你到底給不給錢?不給錢,我這就把她扔進這『閻王嶺』餵狼!」
1980年,大興安嶺。
北風呼嘯得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天,厚厚的積雪能沒過大人的大腿根。
五歲的糖糖被卷在一張破舊的草蓆里,小臉凍得紫青,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白霜。
她蜷縮著,懷裡死死抱著一張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人臉的一寸照片。
那是她唯一的寶貝。
「嘿嘿,這小丫頭模樣倒是俊,貨色是不錯。」
綽號死瘸子的人販子搓著手,目光在糖糖臉上掃來掃去。
「不過風險也大。」
「這天寒地凍的,萬一半路上凍死了,老子找誰說理去?」
「五十,就當是可憐你給你家的棺材本!」
「五十?」
王桂英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怎麼不去搶!」
「為了把這小賠錢貨弄出來,我花了多少心思?」
「五十塊,打發叫花子呢!」
她越說越氣,一把揪住糖糖的衣領,將她從草蓆里拎了出來。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這小臉蛋這身段,長大了指定是個美人胚子!」
「一百塊一分都不能少,不然這買賣咱不做了!」
糖糖被凍的渾身僵硬,此刻被粗暴的拎起來,冷風瞬間灌進脖子裡。
她冷的一哆嗦,牙齒不住的打顫。
「舅……舅媽,冷……」
王桂英一巴掌甩在糖糖的後腦勺上罵道,「剋死你爹媽的掃把星,還敢喊冷?」
「死丫頭,這破棉襖你也給我脫下來!」
「我不……這是爸爸給買的……舅媽,冷……糖糖冷……」
「冷死你個小賤皮子!撒手!」
一隻枯瘦的小手死死拽著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襖,因為用力過猛,那凍瘡遍布的指節早已發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糖糖那張凍得青紫的小臉上。
王桂英一臉橫肉都在抖,眼裡全是惡毒的光。
她一把扯過棉襖,那力道大得直接把五歲的糖糖甩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兩米厚的積雪裡。
「爸爸……我要爸爸……」
糖糖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她從雪窩裡掙扎著爬起來,懷裡死死捂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軍裝,眉眼冷峻,那是她的爸爸,陸戰。
「別喊你那個死鬼老爹了!他回不來了!」
王桂英把搶來的棉襖往胳膊肘一夾,一口唾沫吐在糖糖腳邊,瞬間結成了冰渣子。
「公社那邊都傳信了,他在南邊執行任務失蹤了!失蹤是個啥意思你懂不懂?那就是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了!那是死絕了!」
「爸爸沒死!爸爸是大英雄!爸爸說好了回來接糖糖去坐火車的!」
糖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那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流下來,只是死死盯著王桂英。
「我呸!你個喪門星,跟你那死鬼爹一樣,都是克星!」
就在今天下午,郵遞員送來了陸戰的撫恤金通知單,雖然錢還沒到手,但只要有這丫頭在,這錢就得花在她身上。
可若是這丫頭「病死」,沒了呢?
那筆錢,還有陸戰每個月寄回來的津貼,不就全是她王桂英的了?
再加上賣掉這丫頭的錢,正好給自家寶兒買輛自行車,還能蓋三間大瓦房!
想到這,王桂英的內心已經被貪婪吞噬。
「行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舅舅是個窩囊廢,管不了家,這個家老娘說了算!」
「明天我就跟村里人說,你發高燒,半夜自己跑丟了。」
「舅媽!別賣我!糖糖不吃閒飯,糖糖每天只吃半個窩頭……糖糖給你洗衣服,給你餵豬……」
求生的本能讓糖糖想要撲過去抱住王桂英的腿。
哪怕這個舅媽每天打她、罵她,不給她飯吃,可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滾開!」
王桂英一腳踹倒糖糖。
「能把你賣掉換錢,都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福分了!」
人販子看王桂英這架勢,知道她是個心狠的主兒。
他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說:「行,一百就一百!」
「但你得保證這丫頭片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露了餡老子可不認帳!」
「放心!」
王桂英臉上立刻堆滿了貪婪的笑容,拎起糖糖往人販子懷裡一塞。
「錢貨兩清,這丫頭以後是死是活,都跟我們老陸家沒半點關係!」
人販子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仔細的數了一遍遞給了王桂英。
王桂英一把搶過來,就著油燈一張一張的點,生怕少了一分錢。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悠長悽厲的狼嚎,毫無徵兆的從山林深處傳來,穿透了北風鑽進兩人耳朵里。
王桂英和人販子的動作瞬間僵住了,兩人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這裡是閻王嶺,是大興安嶺里出了名的凶地。
這裡野獸橫行,尤其是狼群,一到冬天餓極了連人都敢圍攻。
「狼……狼……」
人販子哆哆嗦嗦的說道,腿肚子已經開始打轉。
王桂英也嚇的魂飛魄散,她數錢的手都在發抖,慌亂的把錢往懷裡揣。
「快……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嗷嗚——」
「嗷嗚嗚——」
回答他們的是此起彼伏的狼嚎聲,由遠及近,就在他們身後。
黑暗中,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從四面八方的林子裡亮了起來。
「媽呀!」
人販子怪叫一聲,也顧不上懷裡的糖糖了,隨手把她丟在雪地里。
他瘸著腿,連滾帶爬的就往山下跑。
王桂英更是嚇的屁滾尿流,慌忙的把錢揣懷裡,頭也不回的狂奔而逃。
「舅媽!舅媽等等我!」
糖糖摔在雪地里,眼睜睜看著那兩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聲音里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可是,沒有人回頭。
狼群的目標很明確,在飢餓的野獸面前,跑的慢的就是獵物。
「啊——!」
人販子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隨即戛然而止。
黑暗中傳來骨頭被嚼碎的咔嚓聲,和野獸滿足的咀嚼聲,聽的人頭皮發麻。
糖糖嚇的縮成一團,眼淚都凍成了冰碴子。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好冷好怕。
她從雪地里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嘴裡無意識的呢喃著,「爸爸……糖糖要找爸爸……」
寒冷和恐懼,讓她漸漸失去了意識。
就在她快要倒下的時候,黑暗中,那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它們一步步向她逼近,腥臭的哈氣撲面而來。
一頭比普通狼犬還要大上一圈的疤臉頭狼,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渺小的孩子。
它張開了血盆大口,鋒利的獠牙對準了糖糖那脆弱的脖頸。
死亡,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