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的清晨,雪沫子颳得人睜不開眼。
齊齊哈爾縣城的火車站台,是這方圓百里唯一的交通樞紐。
由於是軍民兩用車站,站台上站滿了背著大皮包、穿著軍綠色棉大衣的旅客。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捲菸和燒紅薯的味道。
「茶葉蛋嘞!熱騰騰的茶葉蛋!五分錢一個!」
一個弓著背、戴著一副破舊圓墨鏡的老漢,正縮在月台的角落裡。
他雖然自稱瞎子,可手腳卻異常麻利。
這時候,原本喧鬧的人群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火車站外的大馬路上,傳來了一陣地動山搖的聲音。
「臥槽!那是啥玩意兒?!」
一個剛下車的年輕知青,指著大路盡頭,手裡的搪瓷盆都嚇掉了。
只見晨霧散去,一頭足有半人高的黑熊,正吭哧吭哧地拉著個木板車。
木板車上堆滿了大包小包,甚至還架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但這都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那車斗的最頂端,趴著一頭斑斕猛虎!
老虎那一身黃黑相間的條紋在朝陽下簡直要晃瞎人的眼。
而虎背上,竟然騎著個穿著破襯衣、懷抱鐵盒子的小女孩。
「那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千金?」
「大戶人家能養老虎當坐騎?這是山神爺下凡了吧!」
人們驚恐地四散奔逃,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回望。
糖糖坐在虎背上,眉頭緊鎖。
這一路上她發現,這大貓太顯眼了,走到哪兒哪兒的人都跟見了鬼似的。
這樣還咋找爸爸?
「大貓,俺覺得咱得變個樣。」
糖糖從車斗里翻出一頂王桂英給陸大強買的破草帽,不由分說地扣在了虎王的腦袋上。
這還沒完,她又拽出一條原本準備留著過冬的大紅圍巾。
她費力地給虎王圍了好幾圈,直接把虎王那標誌性的「王」字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行了,現在你就是俺家的大貓,俺養的超級大橘貓。」
糖糖奶聲奶氣地安慰著。
虎王:「……」
它作為萬獸之王的尊嚴,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它頂著個草帽,垂著紅圍巾,看起來像個怪模怪樣的胖老頭。
可即便如此,那股王霸之氣還是讓路邊的野狗集體尿了褲子。
至於那頭黑瞎子,糖糖讓它在城外的林子裡等著。
黑瞎子那一身毛色太明顯,城裡的警察叔叔肯定不答應。
於是,糖糖騎著這頭「超級大橘貓」,一步一搖地走進了火車站。
「哎喲喂,哪家的小丫頭,這大貓養得真不賴,吃啥長的?」
幾個不知死活的皮猴子小孩想圍上來。
虎王隔著紅圍巾發出一聲低沉的鼻息。
幾個小孩當場被掀了個跟頭,哭著回家找媽去了。
糖糖的目標很明確。
她直直地走向那個賣茶葉蛋的張瞎子。
張瞎子雖然戴著墨鏡,可鼻翼卻在不停地扇動。
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一股虎騷味,還有一股……陸戰身上特有的硝煙味。
「咳咳……小姑娘,買蛋嗎?」
張瞎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糖糖從虎背上跳下來,小臉嚴肅。
她沒說話,而是把那張被揉皺的字條,輕輕放在了茶蛋攤子上。
張瞎子布滿老繭的手摸到了紙條,指尖微微一顫。
他的瞳孔在墨鏡後劇烈收縮。
「陸戰是你什麼人?」
「那是俺爸爸。」
糖糖的聲音雖然小,卻擲地有聲。
張瞎子沉默了。
他那原本渾濁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他沒想到,陸戰拼了命護住的唯一血脈,竟然在半年後,騎著老虎來找他了。
「跟我來,這兒人多眼雜。」
張瞎子利索地收起攤子,那動作哪像個瞎子?簡直比特種兵還利落。
他領著糖糖往候車室後面的一個小土屋走。
就在這時,站台出口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快!就是那邊!那丫頭偷了咱們的國寶!」
幾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紅袖箍的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帶頭的正是王桂英的一個遠房表哥,在縣裡當治安聯防員。
他叫王大錘,原本想趁著糖糖進城把那老虎給弄走賣錢。
「小崽子,敢在縣城鬧事,把老虎留下!」
王大錘一揮手,幾個聯防員手裡竟然拎著幾張捕獸網。
糖糖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這群人。
她想找爸爸,怎麼這麼多討厭的蒼蠅?
「大貓,俺爸爸說,對付壞人不用客氣。」
糖糖從懷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慢條斯理地剝開。
她看向王大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大貓,俺想看他們疊羅漢。」
虎王甩了甩腦袋上的草帽,琥珀色的眼睛裡燃起了一股虐殺的快感。
它忍了一路了。
尤其是這草帽,真的太癢了!
「吼——!!!」
一聲震碎候車室玻璃的虎吼,瞬間在縣火車站炸響。
紅圍巾被勁風吹開,露出了那猙獰的王字。
王大錘剛才還囂張的臉,瞬間變得比雪還白。
「媽呀!真是老虎!」
捕獸網還沒撒出去呢,虎王已經化作一道殘影,直接撲進了人堆里。
不是撕咬,是單純的力量碾壓。
虎王像拍蒼蠅一樣,一爪子一個,把這幾個大老爺們兒全拍飛到了半空。
然後,它極具藝術感地把他們像疊羅漢一樣,一個壓一個地堆在了站台中心的鐵軌邊上。
最底下的王大錘,臉直接被壓進了土裡,發出了殺豬般的叫聲。
「糖糖,走,火車要開了。」
張瞎子在前面低聲催促。
他看著糖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震驚。
這孩子……竟然真的能指揮萬獸之王。
陸戰那小子,到底生了個什麼樣的怪物女兒?
他們剛踏上站台,一列掛著「黑龍江-廣西」字樣的綠皮火車,正緩緩滑進月台。
這趟車,跨越了大半個中國。
糖糖跨上虎背。
「大貓,咱們上車!」
可乘務員看著那頭比人還寬的老虎,手裡的小紅旗都嚇掉了。
「同……同志!這老虎買票了嗎?!」
糖糖從懷裡掏出厚厚的一疊大團結,那是她剛從王桂英家抄出來的。
「俺買兩張票!一張給俺,一張給俺家大貓!」
「它不咬人,就是有點費肉。」
火車發動了。
在那濃煙滾滾的排氣聲中,沒人注意到。
在那列火車的貨運車廂里,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正隔著鐵窗,死死盯著那些試圖靠近火車的人。
而在火車頂上,一頭龐大的黑影,正死死抓著行李架。
黑瞎子還是跟著來了。
南下之路,正式開啟。
可糖糖不知道的是,此時在南方邊境的密林里。
一個鬍子拉碴、滿身鮮血的男人,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
「糖糖,爸爸一定會回去接你的。」
他的身後,數千名身穿迷彩服的敵人,正像鬣狗一樣包圍過來。
兩代人的奔赴,即將在火車的終點碰撞。
但在此之前,糖糖得先解決火車上的第一個大麻煩——
因為大貓太占地方,整個列車的廁所,都被它給承包了。
「裡面的乘客,你已經在廁所待了一個小時了!請開門!」
列車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疑惑,在車廂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