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乘客,你已經在廁所待了一個小時了!請開門!」
列車長的聲音隔著木板門在狹窄的車廂走廊里迴蕩。
這趟南下的綠皮火車已經運行了兩個小時,由於是大雪封山後的第一趟,車廂里塞滿了人。
空氣里混合著旱菸味、腳臭味和劣質雪花膏的味道。
「那個……它還沒拉完哩,大貓肚子不舒服。」
糖糖軟糯的聲音從廁所門縫裡傳出來,帶著一絲委屈和認真。
周圍的乘客都愣住了,心說誰家孩子這麼大膽,在廁所里養貓?
「什麼大貓小貓的,列車上有規定,不能隨身帶牲畜,尤其是還沒拉完的!」
列車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此刻額頭上青筋暴跳,一邊說一邊用力拍門。
這大雪天的,車廂本來就擠,要是這孩子在裡面出點啥事,他擔待不起。
張瞎子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拿著那杆收起來的招牌,墨鏡後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他知道裡面關著的是什麼,但他沒法說,說了這車人估計得有一半跳窗。
糖糖在裡面費力地拍了拍虎王的脊梁骨。
「大貓,你快點呀,穿制服的叔叔要生氣了。」
虎王此刻憋屈得不行,三米長的身子縮在不到兩平米的廁所里,腦袋頂著天花板。
它琥珀色的眼珠子裡全是幽怨,由於空間太小,它只能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半蹲姿勢。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順著廁所的排污口和門縫傳了出去。
這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重音,震得整節車廂的茶缸子都跟著亂晃。
列車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白毛汗。
「剛……剛才是什麼動靜?」
列車長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轉頭問旁邊的一個乘警。
乘警姓王,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這會兒臉色煞白,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套上。
「頭兒,我聽著……聽著不像是貓,倒像是……像是山裡的玩意兒。」
糖糖見實在躲不過去了,只好慢吞吞地拉開了廁所的插銷。
「嘎吱——」
老舊的廁所門緩緩開啟。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個扎著兩根歪歪扭扭小辮子、穿著單薄破襯衣的小腦袋。
糖糖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
「叔叔,俺買票了,一張俺的,一張大貓的。」
列車長下意識地接過票看了一眼,還沒等他說話,視線就往糖糖身後移了移。
然後,他這輩子都沒法忘記的畫面出現了。
只見狹窄的廁所里,一隻碩大的、布滿黑色條紋的斑斕虎頭,正慢吞吞地擠了出來。
虎王頭上還歪歪扭扭地戴著那頂破草帽,脖子上圍著紅碎花的大圍巾。
可那雙如燈籠般閃著寒光的眼珠子,卻透過草帽的邊緣,死死盯著列車長。
「虎……老虎啊!」
列車長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整個車廂瞬間炸了營。
「救命啊!老虎吃人啦!」
「快跑!這車上有妖怪!」
原本坐得安安穩穩的人群,瘋了一樣往別的車廂擠,有的甚至想往行李架上爬。
糖糖看著亂成一團的人群,有些不高興地抿了抿嘴。
「都說不咬人咯,大貓,他們咋這麼不聽話呢?」
虎王一步跨出廁所,巨大的腳掌落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它抖了抖那一身順滑的皮毛,喉嚨里發出不耐煩的呼嚕聲。
要不是糖糖讓它收斂,它這會兒早把這破鐵皮罐子給掀了。
「都給俺坐下!」
糖糖突然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奶凶奶凶的,小手還啪地一下拍在虎王的腦門上。
說也奇怪,這一聲奶叫竟然壓過了車廂里的慘叫聲。
原本還在逃命的乘客們,被糖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莫名威壓震得腿肚子發軟,一個個軟癱在座位上。
王乘警哆哆嗦嗦地舉起槍,手抖得像是在篩米。
「你……你別動!小姑娘,快把這畜生帶走!」
糖糖歪著頭看著王乘警。
「叔叔,槍不好玩,大貓不喜歡那味道。」
張瞎子這時候終於站了出來,他擋在糖糖面前,聲音沉穩。
「王警官,別開槍,這孩子是烈士遺孤,這老虎……是保鏢。」
王乘警壓根不信這話,誰家保鏢長這樣?
但看著老虎雖然威猛,卻沒有下一步攻擊的動作,他心裡也犯嘀咕。
這時候,原本在車頂「搭便車」的黑瞎子,似乎感應到了底下的騷動。
「咣當——咣當——」
車頂上傳來一陣重物走動的聲音,行李架被踩得吱呀作響。
糖糖嘆了口氣,對著窗外喊了一句:「黑哥哥,你別亂跑,一會兒把鐵皮踩漏了!」
車廂里的乘客聽了這話,差點沒當場昏死過去。
合著車頂上還有一個?
「車長……車長醒醒……」
王乘警手忙腳亂地掐著列車長的人中。
列車長幽幽轉醒,睜眼正看見虎王蹲在他面前,那巨大的鼻孔里噴出的熱氣直接打在他臉上。
他眼皮一抽,正打算再次暈過去。
「你要是再暈,俺就不給你吃奶糖了。」
糖糖從懷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塞進了列車長嘴裡。
甜味順著舌尖化開,列車長呆呆地嚼著糖,看著面前這個還沒老虎腿高的小娃娃。
「孩子……這……這真不咬人?」
「不咬。」糖糖認真地數著指頭,「它昨天才吃了兩頭大肥豬,現在還不餓。」
車廂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大家都盯著這頭戴草帽的老虎,心裡祈禱著這列車趕緊到站。
「到哪兒了?」張瞎子突然問了一句。
「快到齊齊哈爾縣城了。」列車長戰戰兢戰地站起來。
「行,咱們就在那兒下車。」糖糖摸了摸大貓的頭。
她得去找那個賣茶葉蛋的張瞎子說的後手。
可就在火車緩緩降速,進入齊齊哈爾縣城站台的時候。
糖糖發現,月台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人,甚至還有人架起了機關槍。
「壞了,估計是有人剛才在車窗里看見老虎,提前報警了。」張瞎子臉色一變。
糖糖眯起眼睛,握緊了懷裡的鐵盒子。
「誰敢打俺大貓,俺就讓大貓吃光他們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