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齊哈縣城,火車站月台。
寒風呼嘯,由於接到了「猛獸襲車」的緊急警報,整個縣城的派出所民警都出動了。
甚至連附近農墾兵團的民兵都背著槍趕了過來。
「各小組注意,一旦發現猛獸,立即擊斃!務必保證旅客安全!」
齊齊哈縣派出所的所長李愛民,此時正抓著大皮帽,臉色嚴峻地站在最前沿。
他在這地界幹了二十年,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帶著老虎坐火車的。
這不是扯淡嗎?這簡直是拿人民群眾的生命開玩笑!
「呲——」
隨著一聲悠長的剎車聲,綠皮火車緩緩停穩。
車門打開的瞬間,原本應該涌動的人潮竟然消失了。
整節車廂靜得可怕。
「準備戰鬥!」李愛民大吼一聲。
幾十桿長槍短炮瞬間瞄準了車門口。
首先跳下來的,是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老漢,正是張瞎子。
他舉起雙手,高聲喊道:「別開槍!裡面是個五歲的孩子!」
李愛民眉頭一皺,孩子?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大貓,跳慢點,別把人家地板踩壞了。」
話音剛落,一抹鮮艷的紅色率先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那是被當成圍巾的大紅碎花布。
緊接著,一頭龐大到讓人窒息的東北虎,頂著破草帽,優雅地跨出了車門。
糖糖坐在虎背上,手裡攥著那個裝滿榮譽和遺物的鐵盒子。
「我的天爺啊!」
月台上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呼,隨後就是一片拉動槍栓的聲音。
虎王感受到了金屬的殺氣,渾身的黃毛瞬間炸起,琥珀色的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縫。
它伏下身子,嘴唇微翻,露出了裡面那四根讓人膽寒的獠牙。
「吼——!!!」
一聲震撼靈魂的咆哮,在封閉的站台頂棚下反覆迴蕩。
那些由於緊張而握槍的手,在這一刻竟然都在微微發抖。
幾個膽小的民兵直接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槍都掉進了雪堆里。
「都不許動!」
糖糖從虎背上滑了下來,像只護犢子的小母雞,張開雙臂擋在老虎面前。
她那雙大眼睛裡布滿了怒火,死死盯著李愛民。
「你們憑啥要打俺大貓?它是好貓!」
李愛民這時候也看清了眼前的場景,心裡的震撼不亞於見到了原子彈。
一個五歲的女娃娃,居然在保護一頭猛虎?
「小朋友,你……你聽我說,這老虎太危險了,它會傷人的。」
李愛民大聲喊著,試圖安撫糖糖。
「它不傷人!它只咬壞人!」
糖糖倔強地喊道,從懷裡顫抖著摸出了那個鐵盒子。
她想起了爸爸信里的話,想起了那些功勳章。
「俺爸爸是陸戰!他是打仗的大英雄!」
糖糖把鐵盒子高高舉起,蓋子啪嗒一聲打開。
裡面那枚金燦燦的特等功勳章,在冬日的陽光下閃得人眼暈。
還有那一封封帶著部隊印章的信件,也被寒風吹得嘩啦啦作響。
李愛民的眼睛猛地睜圓了。
他一把搶過老花鏡戴上,快步走了過去。
張瞎子本想攔,但看李愛民的樣子,似乎不是想搶東西。
李愛民拿起那枚勳章,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這……這是北方軍區頒發的特等功章……」
他又翻開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蒼勁有力——陸戰。
作為縣裡的派出所所長,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半年前,縣裡還專門接過通報,說本縣籍的兵王陸戰在前線失蹤,家屬由地方重點照顧。
可據他所知,陸戰唯一的家屬是在靠山屯的舅舅家。
「你叫糖糖?」李愛民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
「嗯,俺叫陸糖糖。」糖糖吸了吸鼻子,眼裡的委屈終於憋不住了。
「俺舅媽要把俺扔進山里餵狼,是這大貓救了俺。」
糖糖抽抽嗒嗒地告狀:「他們還搶俺爸爸的錢,還不給俺飯吃,俺是來找爸爸的。」
李愛民轉頭看向糖糖身後。
由於長期缺乏營養,小姑娘的臉頰凹陷,那身襯衣薄得讓人心碎。
可在這種極寒的天氣下,她卻奇蹟般地生龍活虎。
那是怎樣的生命力?那又是多大的委屈?
李愛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他看了一眼那些依然舉著槍的屬下,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
「都把槍給我放下!收起來!」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所長,這老虎……」
「沒聽見我的話嗎?這是烈士……不,這是戰鬥英雄陸戰的家屬!」
李愛民眼眶通紅,他挺直了脊樑,對著那個五歲的小女孩,也對著那頭沉默的虎王。
啪的一聲。
一個標準的、由於用力過猛而顯得有些笨拙的敬禮。
「陸糖糖同志,齊齊哈縣派出所向你報到!」
「是我們工作沒做好,讓你受苦了!」
全場死寂。
那些民警和民兵,看著自家所長敬禮,也全都默默地放下了槍,齊刷刷地挺起胸膛。
糖糖愣住了,她看著這些穿著制服的叔叔,突然覺得,城裡似乎比靠山屯暖和多了。
「李所長,這兒人太多,不方便說話。」張瞎子在一旁提醒。
李愛民抹了一把眼淚,點點頭。
「對,對。小王,去把我的吉普車開過來!不,吉普車坐不下……」
他看了一眼虎王,咬咬牙:「去把那輛運糧的解放大卡車開過來!」
「糖糖,先跟李大伯回所里,咱有白面饅頭吃,還有熱麵條!」
糖糖看了一眼虎王,虎王也看了一眼她。
「大貓說,它想吃肉。」
「給!買肉!把屠宰場剩下的肉都買回來!」
李愛民豪氣萬丈地一揮手,直接抱起了糖糖。
可就在糖糖被抱起的瞬間,一雙怨毒的眼睛,正在站台的角落裡偷偷觀察著。
是王大錘。
他被老虎拍斷了三根肋骨,此刻正趴在行李堆後面,手裡攥著一個電話聽筒。
「餵?縣公安局嗎?我要舉報!李愛民包庇恐怖猛獸,還要私吞烈士撫恤金!」
風雪中,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