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聽,這呼嚕聲不太對勁啊。」
瘦猴手裡攥著撬棍,半個身子探進了悶罐車的門縫裡。
寒風順著門縫往裡灌,吹得裡面掛著的馬燈忽明忽暗。
那聲音不像人的呼嚕聲,倒像是誰家拉風箱漏了氣,每一次震動都帶著股子讓人胸悶的低頻音。
「少廢話!趕緊進去看看!」
刀疤臉在後面狠狠踹了瘦猴一腳,滿臉的不耐煩。
「這大冷天的,誰家把這么小的娃扔貨車裡?肯定是知青返城帶不走的私生子。」
「咱哥倆今兒算是撿著漏了,只要是活的,弄到南邊山區,少說這個數!」
刀疤臉伸出五個手指頭,貪婪的眼神在黑暗中閃著賊光。
這小站是個加水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瘦猴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把那道鐵門徹底推開了。
一股子熱浪撲面而來。
這熱浪里夾雜著干稻草的清香,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腥臊味。
但這味兒不臭,反倒帶著一種讓人聞了腿肚子發軟的壓迫感。
「好像……是個丫頭?」
瘦猴借著昏暗的馬燈光,看見了稻草堆上的一抹紅。
那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娃娃,身上蓋著軍綠色的棉大衣,正睡得香甜。
「是個丫頭片子!長得還挺俊!」
瘦猴樂了,手電筒的光柱在車廂里亂晃。
「大哥,這下發財了!這模樣,賣給城裡沒孩子的幹部家庭,肯定能賣大價錢!」
刀疤臉一聽這話,也顧不上那股怪味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廂。
兩人站在稻草堆前,看著熟睡的糖糖,就像看著一堆行走的大團結。
「動作快點!趁著列車員去前面加水了,捂住嘴扛走!」
刀疤臉從懷裡掏出一塊沾了迷藥的手帕,獰笑著彎下腰。
他的手剛伸出去一半,突然僵住了。
因為他發現,這小丫頭的腦袋底下,枕著的那個「枕頭」,好像有點大。
而且,這「枕頭」還是帶花紋的。
黃底,黑紋,一根一根的毛髮像鋼針一樣油光發亮。
「大哥……這娃……這娃枕著個啥玩意兒?」
瘦猴的聲音有點發顫,手電筒的光下意識地往那個巨大的「枕頭」上移了移。
光圈順著那斑斕的皮毛緩緩移動。
起伏的胸腔。
巨大的前爪。
還有那條因為被人打擾了美夢,正在無意識地拍打著稻草的粗長尾巴。
「咕咚。」
車廂里響起了兩聲整齊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刀疤臉的手還懸在半空,離糖糖的臉只有不到十公分。
但他現在別說抓人了,就是連把手縮回來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目光順著那隻巨大的爪子往上看,終於看清了那個「枕頭」的全貌。
那是一顆碩大無比的頭顱。
額頭上那個黑色的「王」字,在手電筒的強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似乎是感受到了強光的刺激,那顆頭顱微微動了一下。
兩隻耳朵像雷達一樣轉了轉,緊接著,眼皮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那一瞬間,車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針芒狀,散發著幽幽的綠光,那是來自地獄的鬼火,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死神凝視。
「吼……」
一聲慵懶中帶著幾分起床氣的低哼,從那張布滿獠牙的嘴裡溢出。
僅僅是這一聲輕哼,就震得瘦猴手裡的手電筒「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光柱在地板上亂滾,最後正好打在了刀疤臉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老……老老老……老虎!!!」
瘦猴終於喊出了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詞。
可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聽起來尖細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刀疤臉想跑。
作為一個人販子加慣偷,他的反應本該是一流的。
可此時此刻,他的雙腿就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被釘死在了地板上,不停地打著擺子。
那股子從老虎鼻孔里噴出來的熱氣,直接噴在了他的臉上。
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那是剛才吃剩的半盆牛肉的味道。
「我不吃肉……我不吃肉……我不好吃……」
刀疤臉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褲襠里瞬間湧出一股熱流,順著褲腿滴滴答答地落在稻草上。
就在這時,一直睡得迷迷糊糊的糖糖,被這股子騷味給熏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開心地嘟起了小嘴。
小手下意識地在那顆巨大的虎頭上拍了一巴掌。
「大貓,別鬧。」
「誰在那兒開燈啊?刺眼睛。」
糖糖坐起身,懷裡還抱著那個鐵盒子。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抖得跟篩糠一樣的男人,歪了歪腦袋,一臉的天真無邪。
「叔叔,你們也是來坐大車的嗎?」
「可是李伯伯說了,這車沒票不能上。」
「還有……」
糖糖吸了吸鼻子,嫌棄地捂住了口鼻。
「你們誰尿褲子了?好臭哦,大貓最討厭這個味道了。」
隨著糖糖的話音落下。
那頭原本趴著的巨獸,緩緩地、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壓迫感,站了起來。
巨大的身軀瞬間填滿了車廂的一半空間。
那個巨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兩個不知死活的人販子。
刀疤臉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完了。
這哪是來偷孩子啊。
這分明是給閻王爺送點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