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齊齊哈火車站卻依舊燈火通明。
但這燈火不是為了普通旅客,而是為了這特殊的「一位乘客」。
整個貨運站台已經被全副武裝的民兵封鎖了。
一列噴著白煙的蒸汽火車頭,正像一頭喘息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鐵軌上。
在列車的最尾部,掛著一節黑漆漆的悶罐車廂。
這種車廂通常是用來運牲口或者大宗貨物的,只有一個側拉的大鐵門,高高地離地兩米多。
「來,一、二、三!走!」
幾個身強力壯的搬運工搭好了厚實的木跳板。
虎王大貓這會兒似乎也知道要出遠門,變得格外配合。
它在糖糖的指揮下,邁著優雅的步伐,順著跳板走進了車廂。
它那一身斑斕的皮毛在探照燈下閃閃發光,看得周圍的民兵們一個個屏住了呼吸,眼裡全是敬畏。
「乖乖,這大傢伙,真帶勁!」
「也就是陸戰的閨女能降得住它!」
車廂里,李愛民早就讓人鋪上了厚厚的一層干稻草,足有半尺厚。
上面還鋪了兩床嶄新的行軍被,甚至還放了一箱軍用罐頭和一桶清水。
角落裡還放著一個可攜式的煤油爐子,把這原本冰冷的車廂烤得有一絲暖意。
「糖糖,這些吃的夠你們路上吃的了。」
李愛民站在車廂門口,依依不捨地拉著糖糖的手。
「這趟車不停站,直達邊境線。」
「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應你。」
「記住,千萬別隨便開車門,外面壞人多!」
糖糖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個裝滿功勳章的鐵盒子緊緊抱在懷裡。
「李伯伯,你放心吧。」
「俺有大貓,還有爸爸的槍(雖然被沒收了,但她心裡有勇氣)。」
「等俺找到爸爸,一定讓他回來請你喝酒!」
李愛民眼圈一紅,強忍著淚水,揉了揉糖糖的小腦袋。
「好!伯伯等著!」
「一定要把那個混球給我帶回來!」
「嗚——!!!」
火車頭髮出一聲長鳴,白色的蒸汽噴涌而出,遮住了半邊天。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發出「況且況且」的節奏聲。
李愛民和張瞎子站在站台上,揮著手,直到那節悶罐車廂消失在夜色中。
車廂里。
隨著火車速度的加快,那有節奏的震動聲成了唯一的旋律。
煤油爐發出微弱的黃光,在車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虎王似乎很喜歡這裡的環境。
它在稻草堆里踩了踩,踩出一個舒服的窩,然後趴了下來。
「大貓,我們要去見爸爸了。」
糖糖鑽進虎王的懷裡,把虎王那條粗壯的前腿當成了枕頭。
虎王身上散發著好聞的、暖烘烘的氣息,比任何火爐都管用。
它用下巴蹭了蹭糖糖的頭頂,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給她唱搖籃曲。
糖糖太累了。
這兩天的經歷,比她過去五年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
在虎王的懷抱里,在這有節奏的晃動中,她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夢境,如期而至。
但這次的夢,不再是溫馨的回憶,而是一片血紅。
「轟!轟!」
夢裡,炮火連天。
到處都是爆炸聲,到處都是火光。
黑色的硝煙遮住了太陽,把白天變成了黑夜。
「連長!快走!我們掩護你!」
「走啊!陸戰!別管我們!」
嘶吼聲,慘叫聲。
糖糖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破爛的迷彩服,渾身是血,半個肩膀都染紅了。
他手裡端著一把沒有子彈的衝鋒鎗,像一頭受傷的孤狼,死死地擋在一個狹窄的山谷口。
他的面前,是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湧上來的敵人。
他的身後,是一群負傷的戰友。
「陸戰……」
糖糖在夢裡大喊,想要跑過去。
可是她的腳像是被釘住了,怎麼也動不了。
那個身影似乎聽到了她的喊聲。
他回過頭。
那張臉,正是照片上的爸爸!
只是此刻,他的臉上滿是血污,左眼被鮮血糊住,只有右眼依然亮得像星辰。
他對著虛空露出一個溫柔的、卻又帶著決絕的笑容。
「糖糖……」
「爸爸回不去了……」
「要聽話……」
隨後,他毅然轉身,拉響了胸前最後的一枚光榮彈,撲向了敵群!
「不!!!」
糖糖猛地驚醒,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像是要蹦出來一樣。
「吼?」
虎王被驚醒了,立刻抬起頭,關切地看著她,用舌頭舔去她額頭上的汗珠。
糖糖死死地抱住虎王的脖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大貓……爸爸……爸爸要死了……」
「我看見了……好多血……」
「我們要快點……再快點……」
就在這時,火車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滋——」
剎車聲響起,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原本有節奏的震動停止了。
車廂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狗叫聲。
「咋回事?咋停了?」
糖糖擦乾眼淚,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她記得李伯伯說過,這趟車是直達的,中途不停。
她悄悄爬到車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外面是一個黑漆漆的小站台,四周全是荒山野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晃。
這是一個臨時的加水站。
蒸汽火車跑長途,必須在中途加水加煤。
「老三!你看那節車廂!」
就在車廂不遠處的陰影里,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雪窩子裡抽菸。
其中一個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穿著一件油膩膩的軍大衣。
另一個瘦得像個猴子,眼睛卻賊亮。
他們是活躍在鐵道線上的人販子兼竊賊,專門盯著過往的貨車下手。
「那是悶罐車,沒上鎖?」
瘦猴吸了吸鼻子,眼神變得貪婪起來。
「大哥,我剛才好像聽見裡面有小孩的哭聲!」
「小孩?」
刀疤臉把菸頭往雪地里一按,眼裡閃過一道凶光。
「這年頭,有些知青回城帶不走娃,就把娃扔在貨車裡讓人帶走。」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啊!」
「如果是男娃,賣到山裡能換兩頭牛!」
「就算是女娃,也能賣個好價錢!」
兩人對視一眼,從懷裡摸出了撬棍和匕首。
「走!趁著停車加水,干一票!」
他們貓著腰,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悶罐車廂的門下。
「嘎吱——」
裡面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奇怪的呼嚕聲?
「大哥,好像睡著了。」
「動手!」
瘦猴把撬棍插進門縫,用力一撬。
那扇並沒有鎖死、只是插了插銷的鐵門,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稻草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野獸腥味的暖風,順著門縫吹了出來。
瘦猴沒多想,只當是裡面運牲口留下的味兒。
他把腦袋探了進去,手裡拿著手電筒,準備照一照「貨物」。
「小娃娃,叔叔給你送糖吃……」
瘦猴獰笑著,按亮了手電筒。
光束瞬間刺破了車廂里的黑暗。
然後,他的笑容凝固了。
在那光束的盡頭。
不是什麼無助的棄嬰。
而是一雙碩大無比的、散發著幽幽綠光、如同地獄鬼火般的——
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