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後勤大姐王秀琴,眼圈紅得像兩隻桃子。
她手裡拿著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糖糖的後背。
浴室里熱氣騰騰,水汽氤氳。
這本該是一個孩子最享受的時刻,可王秀琴的手卻在發抖,每擦一下,眼淚就往下掉一串。
因為這具小小的身體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
舊傷疊著新傷。
青紫的淤痕、鞭子抽過的血道子、甚至還有菸頭燙出來的傷疤……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一雙小腳丫。
腳後跟全是凍瘡,有的已經潰爛流膿,腳趾頭凍得發紫,看著都讓人鑽心的疼。
「那殺千刀的王桂英啊……」
王秀琴忍不住罵出了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還是人嗎?這可是才五歲的娃啊!」
「怎麼就能下得去這樣的毒手!」
旁邊的幾個年輕女警也都在抹眼淚,有的甚至跑出浴室去大哭了一場。
糖糖坐在充滿了香皂味的大木盆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身子。
熱水泡得她渾身暖洋洋的,傷口雖然有點蟄得疼,但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洗熱水澡。
「阿姨,不疼的。」
糖糖伸出小手,笨拙地幫王秀琴擦眼淚。
「糖糖皮厚,舅媽打幾下就過去了。」
「只要不把糖糖扔去餵狼,糖糖都能忍。」
這話一出,王秀琴哭得更凶了。
多懂事的孩子啊!
懂事得讓人心碎!
「孩子,以後沒人敢打你了。」
王秀琴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咱們洗得乾乾淨淨的,換上新衣服,去找爸爸。」
「你爸爸要是看見你這麼漂亮,肯定高興!」
半個小時後。
糖糖煥然一新地出現在了辦公室里。
她穿著一套特意改小的、軍綠色的棉襖棉褲,腳上蹬著一雙嶄新的羊毛小皮靴。
頭髮被梳成了兩個整齊的小羊角辮,繫著紅頭繩。
原本髒兮兮的小臉蛋洗得白白淨淨,透著健康的粉紅,像個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只是那雙大眼睛裡,依然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哎喲!這誰家的小閨女,真俊!」
「來來來,姨給你煮了紅糖雞蛋,快趁熱吃!」
「這是我剛買的大白兔,都給你!」
整個派出所的警察叔叔阿姨們瞬間化身「寵娃狂魔」。
大家把你爭我搶地把好吃的往糖糖手裡塞。
糖糖看著滿桌子的食物,咽了咽口水,卻並沒有馬上吃。
她從兜里掏出一塊剛才李伯伯給的牛肉乾,又拿起那碗紅糖雞蛋。
「李伯伯,俺能去後院嗎?」
「俺大貓還沒吃飯呢。」
「它塊頭大,餓得快。」
李愛民正在給軍區打電話確認路線,聽到這話,心頭一熱。
自己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還惦記著老虎。
這孩子,重情義!
「去吧!後院都準備好了!」
李愛民大手一揮。
「告訴你的大貓,管飽!」
此時的派出所後院,也是一番奇景。
食堂的大師傅老劉,正戰戰兢兢地端著一個大臉盆,站在離老虎五米遠的地方。
臉盆里裝滿了生牛肉,足足有二十斤!
這可是李所長特批的,把全縣城的肉票都湊在了一起,才從食品站搞來的。
虎王大貓此時正趴在稻草堆上,百無聊賴地舔著爪子。
它頭上的草帽已經摘了,露出了那個威風凜凜的「王」字。
看到老劉過來,它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並沒有動。
它在等。
等它的「小主人」。
「大貓!吃飯啦!」
糖糖清脆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原本慵懶的虎王瞬間來了精神,猛地站起身,尾巴興奮地搖擺起來,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撒嬌聲。
這一幕看得老劉目瞪口呆。
這還是那個一口氣能咬死一頭牛的百獸之王嗎?
這分明就是只大號的橘貓啊!
糖糖跑過來,接過老劉手裡的大臉盆,費力地端到虎王面前。
「大貓,快吃,這是牛肉,可香了。」
「李伯伯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打壞人。」
虎王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撕咬著牛肉,吃得那叫一個香。
糖糖蹲在一邊,小手輕輕撫摸著虎王脊背上順滑的皮毛。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有些迷離。
那股只有她能感覺到的、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越來越強烈了。
「大貓……」
糖糖把小臉貼在虎王的脖子上,低聲呢喃。
「俺聽見爸爸的聲音了。」
「他在喘氣……好大聲的喘氣……」
「還有槍聲……好多好多的槍聲……」
虎王停止了進食。
它抬起頭,嘴邊還掛著血絲。
它用粗糙的舌頭舔了舔糖糖的臉頰,仿佛在安慰她。
作為通靈的神獸,它也感應到了。
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卻又極其頑強的氣息。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李愛民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色有些難看。
「糖糖!軍區的車到了!」
「但是……出岔子了!」
糖糖立刻站起身,小臉上滿是緊張。
「咋了?不讓俺去了?」
「不是不讓去!」
李愛民看著體型龐大的虎王,一臉的無奈。
「軍區本來派了一輛最好的吉普車,還專門加了油。」
「可是……這大貓個頭太大了啊!」
「吉普車根本塞不進去!」
「剛才試了一下,大貓半個身子都在外面,車門都關不上!」
「而且這路途遙遠,要開好幾天的車,大貓要是卡在車裡,非得憋出毛病來不可!」
糖糖看了看大貓那壯碩的身軀,也有點發愁。
大貓這兩年伙食雖然不好,但架子大,確實是個巨無霸。
「那咋辦?俺不能丟下大貓!」
糖糖急了,一把抱住虎腿。
「大貓不去,俺也不去!」
「俺要是遇到壞人,只有大貓能保護俺!」
李愛民急得直撓頭。
「還有卡車,但是卡車後面是敞篷的。」
「這大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開起來能把人凍成冰棍!」
「你和大貓在後面,身體肯定受不了!」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張瞎子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那根盲杖,敲了敲地面。
「李所長,我有法子。」
眾人都看向他。
張瞎子把墨鏡往下壓了壓,露出一雙雖然瞎了但依然精光的眼睛。
「今晚有一趟從大興安嶺林區開往邊境的軍用貨運列車。」
「那是給前線運送被服和藥品的專列。」
「我以前在鐵道游擊隊有點關係,知道這趟車後面會掛一節備用的悶罐車廂。」
「那車廂里舖著稻草,雖然不如客車舒服,但避風、保暖,空間也大。」
「正好能裝下這隻老虎!」
李愛民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鐵道部的老王跟我也是戰友!」
「我這就去協調!」
「就是得委屈糖糖了,那悶罐車裡條件可不好……」
糖糖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委屈!」
「只要能帶大貓,只要能找爸爸,睡豬圈俺都願意!」
李愛民看著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咱們這就出發!」
「去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