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她騎在虎背上,小手死死抓著那塊紅碎花圍巾,一雙眼睛裡金芒閃爍,像極了即將捕食的小豹子。
站在門口的趙科長冷笑了一聲,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手裡拿著那張蓋著紅章的文件,眼神像是在看兩隻待宰的羔羊。
「小同志,這裡是法治社會,不是你們那大山溝子!」
趙科長把文件拍得啪啪作響,唾沫星子橫飛。
「這隻老虎屬於一級危險猛獸,已經嚴重威脅到了縣城人民的安全!」
「根據省廳的加急指示,必須立刻執行安樂死,屍體運回省里做標本研究!」
「至於你……」
趙科長上下打量著糖糖,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一個小娃娃,被野獸帶壞了腦子,需要送去少管所進行強制教育!」
「啪!」
一聲脆響,李愛民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茶水濺了一地,冒著熱氣。
「姓趙的,你他娘的敢動她一下試試!」
李愛民兩步跨到趙科長面前,一米八的個頭直接把趙科長籠罩在陰影里。
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要吃人。
「這是陸戰的閨女!是烈士遺孤!」
「這隻老虎是救了她命的恩人!我看誰敢動!」
趙科長被李愛民的氣勢嚇得退了半步,但仗著手裡的文件,他又挺直了腰杆。
「李愛民!你這是要違抗上級命令嗎?」
「烈士遺孤怎麼了?烈士遺孤就能養老虎行兇?」
「我告訴你,那個舉報人王大錘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這就是證據!」
「來人!給我動手!」
趙科長身後,幾個穿著制服的幹警端著麻醉槍,猶豫著往前挪了兩步。
「吼——!!!」
虎王猛地直立起上半身,前爪重重地拍在水泥地上。
堅硬的水泥地面瞬間被拍出了幾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飛濺。
那恐怖的聲浪震得頭頂的白熾燈泡都在瘋狂搖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幾個端槍的幹警嚇得手一哆嗦,麻醉槍直接掉在了地上。
趙科長更是兩股戰戰,一股熱流差點從褲襠里湧出來。
這老虎……怎麼看著比動物園裡那些大了整整兩圈?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死人!
「都別動!」
李愛民大吼一聲,一把抄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
他的手有些顫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氣。
「老子這個所長不幹了,也要保住陸戰這唯一的根!」
「你要找上級是吧?行!老子也找上級!」
李愛民的手指飛快地撥動著轉盤。
「給我接地區行署!不,給我接省公安廳!轉軍區專線!」
「我是齊齊哈縣派出所所長李愛民!我有特級緊急軍情匯報!」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似乎被李愛民這如同咆哮般的聲音嚇住了,不敢怠慢,立刻開始轉接。
趙科長臉色一變,想要上前搶奪電話。
「李愛民,你瘋了!這點小事你敢驚動軍區?」
「滾!」
她狠狠地一腳踩在趙科長的皮鞋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嗷——!」
趙科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腳在地上亂蹦。
糖糖奶凶奶凶地擋在李愛民身前,舉著小拳頭。
「大貓!看著他!他敢動李伯伯一下,就咬掉他的屁股!」
虎王配合地往前壓了一步,那血盆大口離趙科長的腦袋只有不到十公分。
趙科長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死死地貼著牆根,眼淚都嚇出來了。
電話終於接通了。
「餵?哪裡?」
聽筒里傳來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
李愛民聽到這個聲音,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他立正站好,對著電話那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哪怕對方看不見。
「報告首長!我是原猛虎團三連連長李愛民!」
「現在齊齊哈縣派出所任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聲音提高了幾度。
「愛民?是你個兔崽子!怎麼?遇到難處了?」
這是北方軍區最高指揮官,雷震天司令員的聲音。
李愛民深吸一口氣,聲音哽咽。
「首長,我不求您幫我,我求您救救陸戰的孩子!」
「陸戰?」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你是說『孤狼』陸戰?他不是失蹤了嗎?他哪來的孩子?」
李愛民語速飛快,生怕被打斷。
「陸戰有個五歲的女兒,叫陸糖糖!這孩子命苦,被親舅媽扔進深山餵狼!」
「但她覺醒了山裡的血脈,騎著一頭東北虎,從大興安嶺深處殺出來了!」
「她現在就在我所里,她要去找陸戰!」
「可是省廳來人,非說老虎傷人,要當場擊斃,還要把孩子抓走!」
「首長!陸戰生死未卜,這孩子是他唯一的骨肉啊!」
「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似乎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摔在了桌子上。
即使隔著電話線,李愛民也能感受到那一頭的滔天怒火。
「混帳!簡直是混帳!」
雷司令的咆哮聲震得李愛民耳膜生疼。
「老子的兵在前線流血拼命,家裡人就這麼被欺負?!」
「騎老虎怎麼了?那是神虎!是通靈性的戰友!」
「誰敢動那孩子一根汗毛,老子斃了他!」
雷司令喘著粗氣,大聲吼道:
「通訊員!立刻給省里打電話!」
「告訴他們,那隻老虎是軍區的『特級編外戰鬥員』!誰敢動它就是破壞軍婚……不對,破壞軍產!就是叛國!」
「還有,立刻派專車,不,派直升機……不行,天氣太惡劣,直升機飛不過去……」
「派軍列!給我把孩子和老虎完完整整地接到軍區來!」
「是!」電話那頭傳來響亮的應答聲。
緊接著,雷司令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沉重。
「愛民啊,你做得對。」
「告訴那孩子,她爹……是條漢子。」
「就在兩個小時前,前線偵察連傳回消息……」
「陸戰的小隊為了掩護大部隊轉移,把敵人引進了黑瞎子島的雷區。」
「那是絕地啊……」
雷司令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們已經失去了聯繫,但只要沒見到屍體,老子就不信他陸戰會死!」
「把孩子送來,這孩子,以後就是我雷震天的親孫女!」
李愛民掛斷電話,早已淚流滿面。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僵持的眾人。
此刻,趙科長腰間的傳呼機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省廳直接下達的最高級別指令。
趙科長顫顫巍巍地拿起傳呼機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
上面的指令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立刻撤回!向陸糖糖同志道歉!否則就地免職查辦!」
「哐當!」
趙科長手裡的紅頭文件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破襯衣、騎著大老虎的五歲小娃娃,終於明白自己惹到了什麼樣的人物。
這是一尊真佛啊!
「那……那個……」
趙科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膝蓋一軟,差點給糖糖跪下。
「小姑奶奶……不,小首長……」
「誤會,都是誤會……」
「這老虎長得真威風,一看就是……就是國家的棟樑之材!」
糖糖歪著頭,看著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大人,眼裡滿是困惑。
「大貓,他是不是腦子被黃皮子迷了?」
「剛才還要殺你,現在又誇你?」
虎王不屑地噴了一股熱氣,直接噴了趙科長一臉。
腥臭的味道讓趙科長差點吐出來,但他愣是沒敢動,還賠著笑臉。
「好聞!這味兒真地道!」
李愛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文件,當著趙科長的面撕得粉碎。
「趙科長,請回吧。」
「這裡不歡迎你。」
「還有,那個王大錘,等他出院了,我會親自審問他虐待烈士遺孤的罪名!」
趙科長如蒙大赦,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派出所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張瞎子站在角落裡,墨鏡後的雙眼似乎也濕潤了。
他摸索著走到糖糖身邊,低聲說道:
「丫頭,你這一鬧,天通了。」
「你爹要是知道你這麼有種,肯定樂得合不攏嘴。」
糖糖卻並沒有笑。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鐵盒子,小手緊緊地攥著。
她聽到了李伯伯剛才在電話里說的話。
黑瞎子島。
雷區。
絕地。
雖然她不懂這些詞的具體意思,但她身體裡的血脈在瘋狂預警。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感籠罩了她。
「李伯伯。」
糖糖抬起頭,大眼睛裡噙著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俺要去找爸爸。」
「現在就走。」
「俺感覺到了……爸爸在流血。」
「好多好多的血……」
李愛民心裡一痛,蹲下身子,用力抱住了這個小小的身軀。
「走!咱們這就準備!」
「軍區已經派車了,咱們去把你爸接回來!」
「不管他在哪,不管他是死是活,咱們都接他回家!」
窗外,風雪更大了。
但這間小小的派出所里,卻燃起了一團火。
一團足以融化大興安嶺萬年積雪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