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的一號樓,客廳里氣氛凝重得像是要下暴雨。
雷震司令員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紫砂壺被捏得吱吱作響。
他面前,那個平日裡上房揭瓦的小孫子石頭,此刻正鼻青臉腫地躺在沙發上,哭得那叫一個悽慘。
「爺爺……你要給我做主啊!」
「那個野丫頭……她放老虎咬我!」
「還把我舉起來往地上摔……我腰都要斷了……」
旁邊的兒媳婦也在一邊添油加醋抹眼淚。
「爸,您可得管管啊!」
「咱們大院什麼時候出過這種無法無天的事?」
「聽說那是陸戰帶回來的野種,在山裡長大的,根本沒有人性!」
「這才剛來第一天就把石頭打成這樣,以後還不得殺人啊?」
「必須把那老虎給斃了!把那孩子趕出去!」
「夠了!」
雷司令猛地把紫砂壺往桌上一頓,震得茶水四濺。
「陸戰是我的兵!是我手底下最硬的兵!」
「他閨女我不信是個沒教養的!」
「但是……」
雷司令看著孫子那青一塊紫一塊的臉,心裡也是一股無名火起。
石頭雖然頑皮,但畢竟是雷家的獨苗。
被一個小丫頭打成這樣,這不僅僅是孩子打架,這是在打他雷震的臉!
「走!」
雷司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風紀扣,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爆發。
「我去醫院看看!」
「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三頭六臂,敢在我雷震的地盤上撒野!」
……
軍區總醫院。
整個走廊里的氣壓低得嚇人。
雷司令黑著臉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警衛員和哭哭啼啼的石頭娘倆。
所過之處,醫生護士們一個個立正敬禮,大氣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這次陸隊要有麻煩了。」
「聽說那是司令的心尖子,被打成那樣,糖糖怕是要吃虧。」
幾個小護士躲在護士站後面竊竊私語,一臉的擔憂。
雷司令大步流星地走到特護病房門口。
他剛想抬手推門,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訓斥的話。
但就在手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裡面傳來的聲音讓他動作一頓。
「爸爸,這個字念啥呀?」
那是一個軟糯糯、甜絲絲的聲音,完全聽不出半點剛才打人時的兇悍。
「這個字念『家』。」
陸戰虛弱但溫和的聲音傳來。
「上面是個寶蓋頭,代表房子,下面是個『豕』,代表豬。」
「古時候啊,房子裡養了豬,才算是有家,才有肉吃。」
「哦……那咱家也有豬嗎?」
「以前沒有,但是現在有了。」
「在哪呀?」
「咱們剛才不是收編了一頭大黑熊嗎?那個二黑比豬還能吃,就算是咱家的大肥豬了。」
「嘻嘻嘻,爸爸壞,二黑聽見要傷心的。」
屋裡傳來父女倆溫馨的笑聲。
雷司令那舉在半空中的手,怎麼也敲不下去了。
這種簡單的、純粹的父女溫情,對於看慣了生離死別的老軍人來說,殺傷力太大了。
就在這時,門從裡面打開了。
糖糖手裡拿著一本小人書,正準備出去倒水,一抬頭就撞見了一大群人。
看到那個鼻青臉腫的石頭,糖糖的小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剛才沒哭夠,找家長來接著哭?」
這一句話,直接把雷司令給逗樂了,差點沒繃住臉。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
「你就是糖糖?」
雷司令板著臉,故意釋放出身上的威壓。
要是普通孩子,見到這種級別首長,早就嚇哭了。
可糖糖只是眨了眨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竟然點了點頭。
「老爺爺,你長得好像二黑哦。」
「噗……」
身後的警衛員差點噴出來,趕緊低下頭憋著笑。
雷司令也是一臉黑線。
自己堂堂大軍區司令,竟然被說像個黑瞎子?
「胡說八道!」
雷司令咳嗽了一聲,掩飾尷尬。
「我是石頭的爺爺!聽說你打了他?」
「小小年紀,怎麼這麼暴力?還要放老虎咬人?」
面對質問,糖糖沒有絲毫畏懼。
她把手裡的小人書往身後一背,挺起小胸脯。
「是他先用彈弓打大貓的!」
「大貓在睡覺,沒惹他!」
「爸爸說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給他一盆!」
「我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是他自己站不穩摔倒的,這叫……這叫碰瓷!」
陸戰這時候也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敬禮。
「躺下!別動!」
雷司令幾步跨進病房,按住了陸戰。
他看了一眼陸戰那條還沒拆線的腿,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倔強的糖糖。
眼神里的怒氣漸漸消散了。
他轉頭看向躲在門口不敢進來的石頭。
「石頭,你過來。」
雷司令的聲音不高,但透著威嚴。
「是你先動手打的老虎?」
石頭縮了縮脖子,但在爺爺面前不敢撒謊,只能蚊子哼哼似的點了點頭。
「嗯……」
「那你還有臉哭?」
雷司令一瞪眼。
「平時我是怎麼教你的?咱們是軍人的後代,槍口是對著敵人的,不是對著自家戰友的夥伴的!」
「人家糖糖才五歲,你都十歲了,主動挑釁還被打趴下了?」
「丟人!我看你這幾年也是白練了!」
石頭娘倆徹底傻眼了。
這劇本不對啊?
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嗎?怎麼變成批鬥大會了?
雷司令訓完孫子,又轉過頭看著糖糖。
那張嚴肅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
「小丫頭,有點意思。」
「你就不怕我?」
糖糖搖了搖頭,突然把手裡的小人書遞給雷司令。
「老爺爺,我不怕你。」
「你雖然看起來凶,但是眼睛裡沒有壞氣。」
「就像我剛才給爸爸講的故事一樣。」
「哦?什麼故事?」雷司令饒有興致地接過那本破舊的小人書。
「大灰狼和小兔子的故事。」
糖糖一本正經地說道。
「大灰狼雖然長得嚇人,牙齒尖尖的,但是它從來不吃小兔子。」
「它只吃那些想要欺負小兔子的壞狐狸。」
「老爺爺,你是大灰狼嗎?」
雷司令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的孩子。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陸戰那個已經犧牲的妻子。
當年的她,也是這樣,雖然柔弱,但骨子裡透著一股子韌勁。
「哈哈哈!好!好一個大灰狼!」
雷司令突然仰天大笑,聲音洪亮得震得屋頂落灰。
「沒錯!爺爺就是那隻專吃壞人的大灰狼!」
他一把抱起糖糖,就像抱起自己的親孫女一樣,在空中轉了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