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最終停在了陸家小院那棵老槐樹下。
發動機熄火。
車門打開。
下來的並不是什麼穿著軍裝的首長。
而是三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胸前口袋插著鋼筆,帶著一股子書卷氣和傲氣的人。
兩男一女。
為首的一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樣的黑框眼鏡。
雖然上了年紀,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審視的精光。
他叫趙建國。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國內頂尖的行為學專家。
也是這次「S-1觀察組」的組長。
左邊那個年輕點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看起來像是某種精密儀器。
他是錢博,動物學家。
而那個唯一的女性,剪著幹練的短髮,目光冷淡,一直盯著不遠處正在和石頭他們玩鬧的糖糖。
她是李梅,教育專家,也是專門負責「特殊兒童」心理評估的。
「趙老,就是這兒嗎?」
錢博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那個雖然乾淨但有些破舊的小院。
又看了一眼那些在那邊「群魔亂舞」、學著動物爬行的孩子們。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和懷疑。
「這不就是一群沒人管的野孩子嗎?」
「那個所謂的S-1,真的有報告裡說的那麼神?」
「騎老虎?馭群獸?」
「我看多半是地方部隊為了要經費,編出來的神話吧。」
李梅也皺了皺眉,拿出手帕捂住口鼻,似乎對這裡的塵土有些過敏。
「我也覺得有些誇張了。」
「五歲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怎麼可能具備那種指揮能力?」
「而且,讓孩子和猛獸混在一起,這本身就是嚴重的監護失職。」
「這是對兒童心理的極大摧殘。」
趙建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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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那個被一群孩子簇擁著的、笑得像朵花一樣的小丫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趴著的那頭巨型黑熊身上。
那頭熊,正笨拙地模仿著孩子們的動作,似乎在……做遊戲?
趙建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研究了一輩子動物行為。
但他從來沒見過,一頭成年的、處於食物鏈頂端的野生黑熊。
會在沒有鎖鏈、沒有皮鞭的情況下。
如此放鬆、如此溫順地融入人類的群體。
而且,它時不時看向那個小女孩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寵物看主人的討好。
而是一種……看同類,甚至看首領的眼神。
「是不是神話,測一測就知道了。」
趙建國淡淡地說了一句。
「走,去會會這位『陸隊長』。」
三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正在收拾東西的陸戰走了過去。
陸戰早就看見他們了。
他把手裡擦槍的布扔在桌子上,並沒有起身迎接。
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那眼神,像是在看闖入領地的野狼。
「你們找誰?」
陸戰的聲音很硬,帶著一股子硝煙味。
趙建國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遞了過去。
「陸戰同志,你好。」
「我是中科院的趙建國。」
「奉上級命令,前來執行『S-1』專項觀察任務。」
「這是總參和科委聯合簽發的介紹信。」
陸戰並沒有接那個本子。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雷司令跟我說過了。」
「但是,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的女兒在玩,不想被打擾。」
「你們要觀察,就在這站著看。」
「要想把她帶走做實驗,或者是問東問西。」
陸戰的手,輕輕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那就請回吧。」
錢博一聽這話,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在京城那是受人尊敬的大專家,走到哪都是被捧著的。
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大頭兵的氣?
「陸戰同志!請注意你的態度!」
「我們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這是國家任務!不是你一個人的私事!」
「那個孩子是國家的特級資源,不是你的私有財產!」
「我們需要立刻對目標進行生理和心理的全面評估!」
「請你配合!」
陸戰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錢博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上了。
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資源?」
陸戰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錢博面前。
他比錢博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讓人窒息。
「我再說一遍。」
「她叫陸糖糖。」
「是我的閨女。」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誰要是再敢在我面前提『資源』兩個字。」
「我就讓他嘗嘗,什麼叫拳頭硬,還是嘴硬。」
空氣瞬間凝固了。
火藥味濃得一點就著。
就連遠處的糖糖似乎都感應到了這邊的殺氣。
她停下了遊戲,轉過頭來。
原本笑嘻嘻的小臉,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她拍了拍大貓的腦袋。
「大貓,有人欺負爸爸。」
「吼——!」
原本趴在樹蔭下打盹的大貓,猛地站了起來。
一身斑斕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它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顫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那三個穿著中山裝的人。
嘴裡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咆哮聲。
二黑也扔掉了手裡的西瓜皮。
人立而起,像座黑塔一樣跟在後面。
二十多個孩子,在石頭的帶領下,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手裡拿著彈弓、木棍。
一個個怒目而視。
「誰敢欺負陸叔叔!」
「大姐頭,揍他!」
這陣仗,直接把那兩個年輕的專家給嚇傻了。
錢博手裡的金屬箱子「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梅更是臉色蒼白,腿肚子直轉筋,躲在了趙建國身後。
只有趙建國,依然鎮定地站在那裡。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正騎在虎背上,手裡拿著根狗尾巴草,冷冷地盯著自己的糖糖。
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狂熱的笑容。
「好。」
「很好。」
「這種護主意識,這種群體動員能力。」
「比報告裡寫的還要完美。」
趙建國不顧老虎的威脅,竟然向前邁了一步。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糖糖平齊。
「小朋友,你叫糖糖是嗎?」
「爺爺不是壞人。」
「爺爺是來……和你玩遊戲的。」
「你敢不敢,接受爺爺的挑戰?」
糖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怪老頭。
她的小鼻子動了動。
在這個老頭身上,她聞不到像老李那種血腥味。
但是有一股……很複雜的味道。
那是墨水、消毒水,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