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後山的靶場，三面環山，是個天然的消音器。
但這會兒，此起彼伏的槍聲依然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那是屬於男人的香水味。
對於普通的小女孩來說，這地方簡直就是噩夢。
哪怕是陸戰，把吉普車開進靶場大門的時候，心裡也犯嘀咕。
「閨女，要是害怕你就捂住耳朵。」
陸戰一邊停車一邊說道。
「咱們就在邊上看看，不一定要打。」
然而。
當糖糖從車上跳下來的那一刻。
她的表現讓陸戰大吃一驚。
小丫頭不僅沒有害怕，沒有捂耳朵。
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滿了硝煙味的空氣。
那雙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就像是那天在絕魂谷，面對狼群時一樣。
興奮。
好奇。
還有一種隱隱的……嗜血？
「爸爸！」
「這個味道好香啊！」
「比烤地瓜還香！」
陸戰嘴角抽搐了一下。
行吧。
不愧是老子的種。
這骨子裡流淌的，天生就是戰士的血。
「老陸！這兒呢！」
不遠處的射擊位上，一個穿著作戰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揮了揮手。
他叫張衛紅。
軍工所的高級工程師，也是陸戰的老戰友。
是個出了名的槍痴。
陸戰帶著糖糖走了過去。
桌子上，擺滿了各種長槍短炮。
56半，81槓，還有幾把最新的試驗型號。
黑洞洞的槍口，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就是咱閨女吧？」
張衛紅笑眯眯地看著糖糖，從兜里掏出一把子彈殼做的小手槍模型。
「來，叔叔給你的見面禮。」
糖糖接過模型，愛不釋手地擺弄了兩下。
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把真正的狙擊步槍。
「叔叔，我想玩那個大的。」
糖糖指著一把85式狙擊步槍，奶聲奶氣地說道。
張衛紅樂了。
「喲，眼光不錯啊，一眼就相中這把狙擊之王了？」
「不過這槍太重了，後坐力能把你崩飛了。」
「你這小身板可扛不住。」
陸戰拍了拍張衛紅的肩膀。
「老張，別賣關子了。」
「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張衛紅嘿嘿一笑，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長條形的黑箱子。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這可是咱們所剛搞出來的『黑科技』。」
「專門為了培養少年射擊苗子研製的。」
張衛紅打開箱子。
裡面躺著一把看起來有些科幻的步槍。
這把槍比制式步槍要小一號，槍托是特製的縮短版。
槍身上還接著一根電線，連著一個笨重的電池盒。
「這是……雷射槍？」
陸戰有些驚訝。
在80年代，雷射模擬訓練系統還是個極其前衛的概念。
「算是吧，不過原理比較簡單。」
張衛紅解釋道。
「利用光束髮射原理，配合那邊的感應靶。」
「沒有後坐力，沒有噪音，絕對安全。」
「但是槍重、扳機力度、瞄準基線，都和真槍一模一樣。」
「專門用來練手感和據槍姿勢的。」
糖糖的眼睛已經挪不開了。
這把槍雖然沒有那些真槍看著霸氣，但它那種精密的感覺，更吸引人。
「來，閨女。」
「試試。」
陸戰把槍拿起來，幫糖糖掛上電池盒，調整好槍帶。
雖然是縮小版，但對於五歲的孩子來說，還是有些沉。
糖糖的小胳膊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她緊緊咬著嘴唇，硬是一聲沒吭。
「兩腳分開，與肩同寬。」
「身體前傾。」
「臉貼在貼腮板上。」
「三點一線……」
陸戰蹲在旁邊，耐心地糾正著糖糖的姿勢。
他原本以為，這一套枯燥的據槍動作，糖糖堅持不了三分鐘就會哭著要回家。
可是。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糖糖就像是一尊雕塑一樣，端著槍，一動不動。
她的眼神，通過那個簡陋的覘孔，死死地鎖定了五十米外的靶子。
此時此刻。
在糖糖的世界裡。
周圍的槍聲消失了。
風聲消失了。
甚至連爸爸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了那個小小的靶心。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山裡盯著一隻正在吃草的野兔。
不能動。
不能眨眼。
要等。
等那一瞬間的心跳間隙。
陸戰看著女兒的狀態，眼神漸漸變了。
他是神槍手，當然知道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麼。
這是「入定」。
是只有頂尖狙擊手經過成千上萬次訓練才能達到的專注度。
可這丫頭，是第一次摸槍啊！
這種槍感，難道也是那個該死的山神血脈給的？
「呼……」
糖糖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的手指，慢慢地預壓扳機。
沒有絲毫的抖動。
就在肺里的空氣剛剛排空的那一瞬間。
「啪。」
一聲輕微的微動開關觸發的聲音響起。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紅外光束，瞬間擊發。
滴——！
五十米外的電子靶上，紅燈亮起。
旁邊的報靶顯示器上，跳出了一個鮮紅的數字。
10.9。
滿環。
而且是正中圓心。
張衛紅正在喝水，一口水全噴在了顯示器上。
「咳咳咳！」
「我沒看錯吧？」
「這機器壞了？」
他趕緊跑過去檢查線路。
機器沒壞。
數據準確無誤。
「再來！」
陸戰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連發三槍！」
糖糖沒有說話。
她甚至沒有把槍放下來休息。
調整呼吸。
瞄準。
擊發。
「啪。」
「啪。」
「啪。」
又是三聲輕響。
顯示器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10.8。
10.9。
10.7。
四槍，槍槍十環！
而且彈著點密集得就像是一個點！
張衛紅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只到他大腿高的小丫頭。
「老陸……」
「你這閨女……是個妖孽啊！」
「這穩定性，這心理素質。」
「比咱們教導大隊那些練了三年的老兵都要穩！」
「這要是培養起來……」
「那不得是個女槍神？！」
陸戰看著依舊保持著據槍姿勢的糖糖。
他的心裡既驕傲，又有些複雜。
他看到了女兒身上那種驚人的天賦。
那是屬於戰場的、屬於殺戮的天賦。
如果生在和平年代，這或許只是個體育特長。
但在這個風雲變幻的年代，在這個被敵特窺視的背景下。
這種天賦，是一把雙刃劍。
糖糖終於放下了槍。
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她的小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爸爸！」
「這個真好玩！」
「我感覺……那個靶子就像是活的。」
「它在跟我說話，它讓我打它的眉心。」
糖糖指著靶子，天真地說道。
陸戰深吸了一口氣。
他蹲下身，替女兒擦去汗水。
「糖糖。」
「記住爸爸的話。」
「槍，不是玩具。」
「它是用來保護親人，保護國家的。」
「只有心裡裝著正義，槍才會聽你的話。」
糖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就像大貓一樣。」
「只要我不讓它咬好人，它就很乖。」
陸戰笑了。
他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
「走。」
「咱們回家。」
「這事兒，得跟雷司令好好匯報一下。」
「看來那份觀察報告，還得再加點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