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來、咪、發、索……」
清脆的鋼琴聲從紅英小學的一樓大教室里飄出來,那是所有孩子最喜歡的音樂教室。
在這個年代,能擁有一架三角鋼琴的學校,全北京城也找不出幾家。
彈琴的是個年輕男老師,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露出白淨的手腕。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下垂,看著特別溫柔,像畫報上的電影明星。
他叫王志剛,是這學期剛調來的音樂老師。
據說還是從文工團轉業回來的,洋氣得很,學校里的女老師走路經過音樂教室,都要忍不住多往裡瞅兩眼。
「好,同學們,今天的《讓我們盪起雙槳》就學到這裡。」
王志剛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收了一個漂亮的尾音,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台下的孩子們。
「下課吧。」
「陸糖糖同學,你留一下。」
正背著大帆布書包,準備往外衝去抓螞蚱的糖糖,聞言停下了腳步。
她那個同桌周默,推了推像瓶底一樣厚的眼鏡,面無表情地掃了王志剛一眼,低聲對糖糖說:
「根據統計學規律,老師單獨留學生,有85%的概率是要訓話,15%的概率是布置額外任務。」
「自求多福。」
說完,這小子夾著那本《高等數學》就走了,一點都不講義氣。
糖糖撇了撇嘴,拽著書包帶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鋼琴邊上。
她頭頂上那隻禿頂烏鴉「小黑」,此時卻一反常態。
平時這隻懶鳥除了吃就是睡,這會兒卻死死抓著糖糖的頭髮,那一雙綠豆眼瞪得溜圓,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聲,渾身的羽毛都炸了起來。
「王老師,你要幹啥呀?」
糖糖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地問道。
「是不是俺剛才唱歌跑調啦?」
「俺爸說了,俺唱歌隨他,那是『要命流』唱法。」
王志剛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糖糖面前,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還混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怎麼會呢?老師覺得你的聲音很有力量,像……森林裡的風。」
王志剛蹲下身,視線和糖糖平齊。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笑得彎彎的,卻深不見底。
「糖糖啊,老師聽說,你特別招小動物喜歡?」
「剛才在操場上,連李薇薇那條凶狗都聽你的話,真厲害。」
「你是怎麼做到的呀?能不能教教老師?」
糖糖歪了歪腦袋,伸手抓了一把頭頂炸毛的烏鴉,把它按下去。
「嗨!那有啥難的!」
「俺就是膽子大唄!」
「俺在大興安嶺老家的時候,俺舅舅家的豬都歸俺管!這狗啊,跟豬一樣,打一頓就好啦!」
糖糖胡說八道的本事,那是跟陸戰學的,張嘴就來,臉不紅心不跳。
王志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打一頓?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馴獸的技巧,那是精神壓制!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糖糖真幽默。」
王志剛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精緻的鐵皮盒子。
盒子上印著外國字,還畫著漂亮的城堡。
一打開,一股濃郁的酒香味飄了出來。
那是酒心巧克力!
在這個連大白兔奶糖都要憑票供應的年代,這種進口的高級貨,簡直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就連李薇薇那種家庭,過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顆。
「來,這是老師獎勵你的。」
王志剛剝開一顆,遞到糖糖嘴邊,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自家閨女。
「這可是外國進口的巧克力,裡面有酒心,可甜了。」
「只有最聽話的孩子,老師才給吃哦。」
那顆黑乎乎的巧克力球,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糖糖的小鼻子微微動了動。
就在那一瞬間。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巧克力的甜味,也不是酒味。
而是一種……像是爛蘋果發霉,又像是死了很久的老鼠爛在牆角里的味道。
這種味道,她在上次那個想綁架她的外國壞蛋詹姆斯身上聞到過!
那是危險的味道!
糖糖心裡的警報瞬間拉響。
但她臉上卻笑得像朵花一樣,一把抓過那顆巧克力。
「哇!謝謝老師!老師你真好!」
「這一定老貴了吧?」
王志剛看著她把巧克力抓在手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貴,只要糖糖喜歡,老師這裡還有很多。」
「快吃吧,嘗嘗看。」
他在催促。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糖糖的嘴巴,充滿了期待和貪婪。
這裡面加了他特製的「吐真劑」,只要吃下去一顆,這孩子腦子裡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糖糖張大了嘴巴,把巧克力往嘴裡送。
就在快要碰到嘴唇的時候,她突然「哎呀」一聲。
「咋啦?」王志剛心裡一緊。
「俺想起來了!俺爸說了,好東西得分享!」
「這巧克力太好吃了,俺得拿回去給俺那個同桌嘗嘗!」
「他天天就知道算算術,腦子都快算傻了,得補補!」
說著,糖糖根本不給王志剛反應的機會,把巧克力往兜里一揣,轉身就跑。
「老師再見!老師你真是個大好人!」
「哎!糖糖!那個不能……」
王志剛急得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團空氣。
這小丫頭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溜煙就衝出了教室,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志剛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的溫柔笑容,一點點消失,最後變得陰冷無比。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低聲罵了一句:
「滑頭的小崽子……」
而此時。
跑到操場花壇邊的糖糖,左右看了看沒人。
她把兜里的那顆巧克力掏出來,嫌棄地皺了皺眉頭。
「呸!臭死了!」
她蹲下身,把巧克力放在了花壇邊的螞蟻洞口。
「小黑,這玩意兒有毒,咱不能吃。」
頭頂的烏鴉「呱」了一聲,似乎在表示贊同。
沒過一會兒,一隻貪吃的大老鼠從排水溝里鑽出來,叼起那顆巧克力就跑。
幾分鐘後。
排水溝深處傳來一陣老鼠發瘋般的撞擊聲和慘叫聲,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糖糖站起身,拍了拍小手,眼神變得像大山裡的風雪一樣冷。
「想毒死俺?」
「哼,等俺回家告訴俺爸,讓他拿槍突突了你!」
但她不知道的是。
那個笑面虎老師,準備的「驚喜」,可不止這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