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小院的青石板上,清風還在那兒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
藥老看著這個自己傾注了三十年心血、當成親兒子一樣培養的大徒弟,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也佝僂了下去。
他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讓陸戰動手殺人。
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
「陸隊長,麻煩你,把他綁了吧。」
「等會兒天亮了,把他交給山下的公安同志。」
「他犯的是投毒罪,是賣國罪,該怎麼判,就讓國家的法律去判吧。」
「從今天起,我藥王谷,再沒有清風這個人。」
藥老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心如死灰的決絕。
明月在一旁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趕緊找來一根粗麻繩,和陸戰一起,把清風捆了個結結實實。
清風被堵上了嘴,拖到了柴房裡關了起來。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風吹過藥圃的沙沙聲,像是在為這場師徒反目的悲劇嘆息。
藥老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滿院子的奇花異草,眼神空洞。
陸戰站在一旁,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遭受了巨大打擊的老人。
就在這時,一個軟糯糯的小身子,悄悄地湊到了藥老的身邊。
糖糖伸出那雙白嫩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了藥老那雙因為悲痛而冰涼、顫抖的大手。
「爺爺,你別難過啦。」
糖糖仰著小臉,那雙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裡,滿是純真和心疼。
「那個壞叔叔不要你,那是他大笨蛋。」
「以後糖糖給你當孫女,糖糖陪你種草,陪你說話好不好?」
「俺還能讓小鳥給你唱歌聽呢!」
聽著這稚嫩卻充滿溫暖的童音,感受著小手裡傳來的溫度。
藥老空洞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神采。
他看著糖糖那張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小臉,心裡的那股陰霾,仿佛被一縷陽光瞬間穿透。
是啊。
三十年的心血雖然餵了狗,但老天爺待他不薄。
在他行將就木的時候,送來了這麼一個擁有「天人合一」天賦的奇才!
藥老反手握住糖糖的小手,嘴角終於擠出了一絲苦澀但欣慰的笑容。
「好,好孩子。」
「爺爺不難過。」
藥老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他轉過頭,看向陸戰。
「陸隊長,你跟我進來。」
「小道友,你也來。」
藥老帶著父女倆,走進了他平時起居的最裡間的一間茅草屋。
屋子裡的陳設極其簡陋,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個書架,和一張書桌。
藥老走到書桌旁,從床底下的一個暗格里,拖出了一個積滿了灰塵的紅木匣子。
這匣子看著有些年頭了,上面掛著一把黃銅打造的魯班鎖。
藥老手指翻飛,熟練地解開了魯班鎖。
「啪嗒」一聲,匣子打開了。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名貴藥材。
匣子裡,只靜靜地躺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手抄本。
書皮上的紙張已經有些發脆了,邊緣磨損得很嚴重。
上面用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寫著四個大字:
《本草心經》。
藥老雙手捧著這本手抄本,就像是捧著自己的性命一樣,眼神無比的莊重。
他轉過身,走到糖糖面前,緩緩地蹲下身子。
將這本不知道傳承了多少代的心經,鄭重其事地遞到了糖糖的面前。
「小道友,這本《本草心經》,是我這一門的開山祖師傳下來的。」
「傳到我這裡,已經是第三十八代了。」
藥老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卻充滿了神聖的意味。
站在門口的明月,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紅了。
這可是本門的不傳之秘啊!
師兄清風為了得到它,不惜欺師滅祖下毒害人。
自己跟了師父二十年,連這書的皮都沒摸過。
現在,師父竟然要把這無價之寶,送給一個五歲的外人?!
陸戰也愣住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種古籍的價值。
「老先生,這……這太貴重了!」
「俺閨女連字都認不全,您給她這醫書,她也看不懂啊!」
陸戰趕緊推辭。
藥老卻搖了搖頭,執意將書塞進了糖糖的懷裡。
「陸隊長,你錯了。」
「這本《本草心經》,它不是一本教人怎麼認草藥、怎麼開方子治病的醫書。」
「如果只是為了治病救人,我外面書架上那些醫案就足夠了。」
藥老看著糖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井。
「這本心經,是一門『心法』。」
「它教的,是怎麼調整自己的呼吸,怎麼去感受這天地間的草木之氣。」
「怎麼與萬物同頻共振,怎麼去駕馭那股神秘的『生機』。」
藥老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糖糖的眉心。
「小道友,你的天賦,曠古絕今。」
「你能聽懂草木的語言,你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賦予枯木。」
「但是,你的力量太霸道,太原始了。」
「就像是一個三歲的小孩,手裡拿著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如果你不懂得控制,不僅會傷到那些脆弱的草木,更會嚴重透支你自己的精氣神,傷及你的根本!」
「這本《本草心經》,就是教你如何給這把寶劍配上一個劍鞘。」
「你的力量,在於『生』,不在於『殺』。」
「你要學會善用它,讓它成為滋養萬物的春風,而不是毀滅一切的風暴。」
糖糖抱著那本比她臉還要大的古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雖然聽不太懂那些深奧的道理。
但她能感覺到,這本破破爛爛的書里,藏著一種讓她覺得很舒服、很親切的氣息。
就像是大森林裡,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樹葉上的味道。
陸戰看著藥老那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心裡感動得無以復加。
他猛地站直身子,雙腳一碰。
對著藥老,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老先生,大恩大德,陸戰沒齒難忘!」
「以後您要是有用得著俺陸戰的地方,刀山火海,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個爺們!」
接下來的三天。
西山小院裡恢復了寧靜。
清風被公安帶走了。
糖糖則每天跟著藥老,坐在院子中央那棵古銀杏樹下。
一老一小,盤腿打坐。
藥老一字一句地給糖糖講解《本草心經》里那些晦澀難懂的口訣。
教她怎麼隨著風的節奏呼吸。
教她怎麼把心跳和地下樹根的脈動調整到同一個頻率。
糖糖學得極快。
或者說,這本心經,簡直就像是為她量身定製的一樣。
僅僅三天的時間。
陸戰驚奇地發現,自家閨女身上的氣息變了。
以前的糖糖,就像是一團燃燒的小火苗,活潑、跳躍,但也帶著一絲不可控的野性。
而現在的糖糖,只要一安靜下來。
她整個人就像是融入了這片天地。
寧靜,深邃,充滿了勃勃生機。
連院子裡的那些鳥雀,都更喜歡落在她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唱著歌。
第四天清晨。
離別的時候到了。
零號基地那邊傳來了消息,有極其緊急的任務需要陸戰馬上回去。
陸戰把行李裝上了那輛破舊的吉普車。
藥老站在院門口,看著糖糖,滿眼的不舍。
「小道友,回去以後,心經上的呼吸法,每天不可懈怠。」
「等以後有時間了,常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糖糖乖巧地點了點頭,上前抱了抱藥老的大腿。
就在陸戰準備發動汽車的時候。
糖糖突然轉過身,邁開小短腿。
朝著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半枯死的古銀杏樹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