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
龍首的批文沒下來。
不是他不想批。
是被後勤處的張處長給堵了。
張處長,五十三歲。
北方人。
當了二十年的後勤。
一分錢掰兩半花。
軍區上下都叫他「鐵算盤」。
也叫「老摳門」。
這天上午,張處長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本子,堵在了陸戰家門口。
「陸戰同志!」
敲門聲跟打仗似的。
咚咚咚!
陸戰開門的時候,張處長的鼻子差點懟在他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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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處長,啥事兒?」
「啥事兒?你自己看看!」
張處長把牛皮紙本子啪地拍在桌上。
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十月份,你那個猛獸連消耗豬肉四百二十斤。」
「牛肉一百六十斤。」
「羊肉八十斤。」
「雞,二十七隻。」
「雞蛋——你的黑瞎子還吃雞蛋——六十斤。」
「加上魚和雜糧——」
張處長推了推眼鏡。
「一個月伙食費,一共三百八十七塊六毛四。」
「陸戰同志,你知道一個排三十個人的月伙食費是多少嗎?」
「不到兩百塊。」
「你那幾頭畜生——不對,你那幾頭動物同志——一個月吃的,頂兩個排的戰士。」
陸戰站在門口,雙臂抱胸。
「那是戰功赫赫的動物。」
「你跟我說戰功?」張處長把本子翻到另一頁。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編制呢?」
陸戰不說話了。
「軍籍呢?」
還是不說話。
「糧本呢?」
「陸戰同志。」張處長把本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我干後勤二十年。」
「團長來了我也是這句話——」
「沒有編制,沒有軍籍,財務處報不了銷。」
「你讓我拿什麼名目去報?」
「'餵老虎'?」
「'黑熊伙食費'?」
「上頭審計的來了,看到這條目,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以為我北方軍區開了個動物園!」
張處長越說越激動。
「我不管那老虎抓過多少特務!我不管那黑熊拉過多少爬犁!」
「我管帳!我管的是帳!」
「帳——得——對——得——上!」
陸戰深吸一口氣。
「張處長,你先消消氣——」
「我消不了!」
張處長指了指院子外面。
「你那個老虎上禮拜偷了炊事班的半扇豬。」
「炊事班的老王追出去三里地沒追上。」
「回來之後氣得血壓一百八。」
「老王說他要辭職。」
「他不幹了。」
「他說他伺候了三十年灶台,還沒被一頭畜生氣成這樣。」
陸戰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貓偷豬的事兒他知道。
那天大貓餓了,正趕上後勤處的肉還沒批下來。
大貓自己跑到炊事班後院,一掌拍開了冷庫的鐵門。
叼了半扇豬就跑。
老王拿著菜刀追了三里地。
沒追上。
人跑不過老虎。
這誰都知道。
「那個……半扇豬的錢我賠——」
「不是錢的事!」
張處長的聲音都快破了。
「是規矩的事!」
「沒有編制的嘴,吃不了有編制的糧!」
「這是鐵律!誰來了都一樣!」
張處長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回頭扔下一句話。
「陸戰同志,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拿不到正式編制文件——」
「我斷供。」
「一兩肉都不給。」
「讓你的老虎去啃樹皮吧!」
張處長走了。
陸戰站在門口。
看著張處長氣呼呼的背影。
頭疼。
比在大興安嶺打僱傭兵的時候還頭疼。
「爸爸。」
糖糖從屋裡探出腦袋。
「張爺爺又來要錢了?」
「不是要錢。是要編制。」
「啥是編制?」
「就是……戶口。」
「大貓沒戶口?」
「沒有。」
「二黑也沒有?」
「也沒有。」
糖糖皺起了眉頭。
「沒戶口就不給吃肉?」
「差不多。」
糖糖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眼睛亮了。
「爸爸。」
「嗯?」
「俺去找張爺爺講理。」
「你怎麼講?」
「帶大貓去。」
陸戰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帶大貓去財務處?」
「嗯。」糖糖把小拳頭攥起來。
「讓張爺爺看看,大貓不是吃白飯的。」
「大貓是英雄。」
「英雄得吃肉。」
「這是規矩。」
陸戰看著閨女。
五歲。
奶聲奶氣。
但那股子勁頭——
跟他在戰場上一模一樣。
「行。」陸戰蹲下來。「但你不能嚇他。」
「俺啥時候嚇過人?」
陸戰沒接這句話。
因為他閨女嚇過的人——
從大興安嶺排到京城——
能繞長安街三圈。
糖糖已經蹦蹦跳跳地跑向後院了。
後院裡,大貓正趴在太陽底下打盹。
五百斤的身體縮成一團。
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丘。
糖糖一巴掌拍在虎頭上。
「大貓!起來!幹活!」
大貓睜開一隻眼睛。
「不許偷懶!今天得給俺爭口氣!」
大貓打了個哈欠。
嘴巴張開,四根犬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然後翻了個身。
繼續睡。
「大——貓!」
糖糖叉著腰。
「你要是今天不幹活,晚飯沒有!」
大貓的耳朵豎了起來。
「沒——有——肉——吃!」
大貓從地上彈了起來。
五百斤的身體站得筆直。
琥珀色的眼珠子盯著糖糖。
尾巴搖了兩下。
表情——
可憐巴巴的。
「跟俺走。」
糖糖轉身就走。
大貓顛顛地跟上了。
二黑從角落裡探出腦袋。
嗚嗚叫了兩聲。
「你也來。」
糖糖回了一句。
二黑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肚子上的土。
跟在大貓後面。
一個五歲的奶娃子。
一頭五百斤的東北虎。
一頭三百斤的黑熊。後頭還跟著幾頭軍犬。
浩浩蕩蕩地往財務處走。
十分鐘之後。
張處長正在財務處辦公室里撥算盤珠子。
窗外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不對。
不是腳步聲。
是——震動。
整個桌面上的茶缸子在晃。
算盤珠子在跳。
牆上掛著的毛主席像歪了一下。
張處長抬起頭,看向窗外。
然後他的臉就白了。
一頭五百多斤的斑斕猛虎,正沿著營區的水泥路,慢悠悠地走過來。
虎背上騎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
後面跟著一頭黑色的巨熊。
再後面——還有五條軍犬,排成一列縱隊。
為首的犬王黑風,嘴裡叼著一個搪瓷飯盆。
空的。
糖糖騎在大貓背上,一隻手揪著虎耳朵當方向盤,另一隻手指著前方。
「就是這兒!財務處!」
「走!」
「咱們去要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