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軍長,好久不見。」
龍首從黑色伏爾加轎車裡下來,一隻手端著搪瓷茶缸,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踩在碎石路上,都帶著一股子讓人喘不上氣的壓力。
趙副軍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從剛才的鐵青,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不太自然的紅。
「龍、龍首同志,您怎麼——」
「路過。」龍首喝了口茶。「聽說西山這邊熱鬧,過來看看。」
路過?
趙副軍長心裡跟明鏡似的。
整個京城軍區,誰不知道龍首的車沒事不出基地大門。
「這位是——陸戰同志吧?」龍首看了陸戰一眼。像不認識一樣。
陸戰立正。「報告首長。」
「嗯。」龍首端著茶缸子,慢悠悠地走到那幾張照片旁邊。
低頭看了兩秒。
趙小龍拿氣槍瞄準虎王的照片,就攤在旁邊的石頭上。
龍首沒說話。
但茶缸子裡的水晃了一下。
「趙副軍長。」龍首的聲音不高。「你兒子今年多大?」
「十……十一。」
「十一歲。帶氣槍闖S級安保區。」龍首把茶缸子放在石頭上。「趙副軍長,你覺得這事兒,該怎麼處理?」
趙副軍長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
他不是蠢人。
龍首親自來,說明這事兒已經不是兩家孩子打架的層面了。
三星首長批的駐地,四個紅章的文件。
他要是繼續鬧,往小了說是家教不嚴。
往大了說——
趙副軍長的後背開始冒汗。
「龍首同志,這事兒是我管教不力。」趙副軍長站直了身體。「小龍不懂事,冒犯了——」
「不是冒犯了我。」龍首打斷他。「是冒犯了國防特種生物作戰排。」
「冒犯了少尉同志'雷霆'。」
趙副軍長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少尉同志?
一頭老虎?
但他不敢反駁。
因為那份文件上的紅章,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
「我——我向組織檢討。」趙副軍長的聲音澀得像砂紙。「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管教是你的事。」龍首拿起茶缸子。「但損失得賠。」
「賠?」
「你兒子的氣槍驚擾了猛獸連全體成員。大貓受了驚嚇,二黑受了驚嚇,猴子們被迫出動執行防禦任務——消耗了體力。」
龍首扳著手指頭。
「按照特種作戰單位的應急響應標準,每次非必要出動,都需要額外的營養補給。」
趙副軍長的臉抽了一下。「多……多少?」
「不多。」
龍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清單。
「豬肉一百斤。牛肉八十斤。活雞二十隻。雞蛋十筐。」
「這——」
「哦,還有。」龍首又翻了一下紙條。「猴子們消耗的松果和窩窩頭,折價五十塊。加上精神損失費——」
「一共五百塊。」
「肉票另算。」
趙副軍長的腿軟了一下。
五百塊錢。
1980年,一個正團級幹部的月工資也就八十來塊。
「龍首同志,這——」
「嫌多?」龍首喝了口茶。「要不你跟三星首長打個電話商量商量?電話號碼我給你。」
趙副軍長的嘴閉上了。
五百塊就五百塊。
跟三星首長打電話?他嫌自己的軍銜太多了?
「行。我認。」趙副軍長咬著後槽牙擠出兩個字。
「還有一件事。」
龍首朝半山腰的方向努了努嘴。
趙小龍正被兩個警衛員架著,灰頭土臉地站在那兒。
褲子是臨時找了條軍褲套上的,褲腳長出一大截,拖在地上。
臉上還掛著猴糞的痕跡。
「讓你兒子去給猴子們道個歉。」
趙副軍長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給猴子——道歉?」
「它們是猛獸連的正式成員。你兒子冒犯了戰友,給戰友道歉,天經地義。」
趙副軍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他看了看龍首的臉色。
又看了看陸戰別在腰間的手槍。
再看了看遠處防空洞口趴著的那頭五百斤的東北虎。
虎王正眯著眼睛朝這邊看。
琥珀色的豎瞳里沒什麼情緒。
但那個眼神——像在看一塊肉。
趙副軍長深吸一口氣。
「小龍!」
「爹——」
「給我過來!」
趙小龍被拽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樹底下。
六隻猴子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
蹲在樹杈上,歪著腦袋看著他。
趙副軍長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
「鞠躬!」
「爹!我不——」
「鞠躬!九十度!」
趙小龍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他爹的巴掌比猴子的松果疼多了。
他咬著牙,彎下腰。
對著六隻猴子。
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對……對不起。」
樹上最大的那隻猴子歪了歪腦袋。
吱吱叫了兩聲。
然後從嘴裡吐出一顆嚼了一半的松子。
準確地彈在了趙小龍的額頭上。
「噗——」
一個聲音從防空洞口傳來。
糖糖趴在大石頭上,兩隻手捂著嘴。
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本來答應爸爸不出來的。
但實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他被猴哥哥彈松子了!」
趙小龍的臉漲成了紫色。
但更丟人的還在後面。
龍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來。
「糖糖,這個小哥哥以後歸你管了。」
「啊?」糖糖眨了眨眼。
「他冒犯了你的兵,得將功補過。」龍首看了一眼趙小龍。「以後每周末到猛獸連報到。鏟屎、餵食、搬草料——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干到你的猴子們滿意為止。」
趙小龍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我不——」
趙副軍長又一巴掌拍過去。
「你不什麼?五百塊錢!夠你干一年的!」
糖糖從石頭上跳下來,仰著小臉看著趙小龍。
這個比她高兩個頭的男孩,渾身是泥,鼻涕掛在嘴唇上。
一點也不像來的時候那麼威風了。
糖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小龍哥哥,俺叫糖糖。」
「以後你就是俺的編外打雜小弟了。」
「大貓的便便特別大坨,你要用鐵鍬鏟。」
「二黑的便便更臭,你得戴口罩。」
趙小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混世魔王。
總參副軍長的獨子。
京城城最囂張的大院子弟。
從今天起——
淪為了一個五歲鄉下丫頭的鏟屎官。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風還快。
三天之內,整個京城軍區的每一個大院都知道了這件事。
趙小龍給老虎鏟屎的事兒被傳成了各種版本。
有人說他是跪著鏟的。
有人說他被老虎舔了一臉口水。
還有人說他鏟完屎被猴子用松果追著打了三條街。
不管哪個版本,結論都一樣——
西山那個五歲的鄉下丫頭,惹不得。
她的老虎惹不得。
她的猴子惹不得。
連她腳底下的螞蟻都惹不得。
從那以後。
再沒有一個大院子弟敢往西山方向邁半步。
趙小龍每個周末準時出現在猛獸連駐地。
穿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
手裡拎著鐵鍬。
默默鏟屎。
大貓趴在旁邊看他。
偶爾打個哈欠。
露出的犬齒比趙小龍的手指頭還長。
趙小龍每次看到那對犬齒,鐵鍬就鏟得更快一些。
糖糖坐在石頭上,兩條小腿晃蕩著。
「小龍哥哥,你漏了那邊一坨。」
「……知道了。」
「還有那個角落。」
「……知道了。」
「你幹活比豬哥哥慢多了。」
「………………」
趙小龍握著鐵鍬,仰頭看了看天。
他想起了自己三天前說過的話——
「我倒要看看那個鄉下丫頭的老虎有幾顆牙。」
現在他知道了。
上面四顆,下面四顆。
每一顆都有他的中指那麼長。
而他趙小龍,現在的工作就是鏟掉從這些牙齒中間漏出來的、嚼碎的骨頭渣子。
人生啊。
糖糖跳下石頭,跑到陸戰身邊。
拉著爸爸的手,蹦蹦跳跳的。
「爸爸!趙叔叔給的肉票拿到了沒有?」
「拿了。」陸戰從口袋裡掏出一沓花花綠綠的票據。「五百塊錢的。夠大貓吃兩個月了。」
「太好了!」
糖糖抱著肉票,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大貓!你聽見了沒有!」
大貓抬起頭,甩了甩尾巴。
「以後頓頓有肉吃了!不用啃窩窩頭了!」
大貓打了個哈欠。
似乎對這個消息並不意外。
好像在說——應該的。
陸戰揉了揉閨女的腦袋,叼著那根始終沒點的煙。
朝遠處看了一眼。
秋天的西山,漫山遍野都開始變色了。
紅的黃的,層層疊疊。
龍首走過來,站在陸戰身邊。
聲音壓得很低。
「老陸。」
「嗯?」
「趙副軍長的事兒是小事。」
龍首的目光沒看糖糖,而是看著山腳下那條通往城區的公路。
「技術科昨晚截獲了一段從境外中轉的加密信號。」
陸戰的手指在腰間動了一下。
「什麼內容?」
龍首沉默了兩秒。
「X先生……派了新人來。」
「比王志剛厲害?」
龍首沒有正面回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折了好幾折的薄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個代號。
「幽靈」。
龍首把紙條遞給陸戰。
「技術科查了三天。關於這個代號,我們的資料庫里——」
「一個字都沒有。」
陸戰捏著那張紙條。
目光從山下的公路上收回來。
落在了正蹲在地上數肉票的糖糖身上。
「龍首。」
「嗯?」
「查不到的敵人——才是最危險的。」
龍首端起茶缸子,沒喝。
遠處的公路上,一輛灰色的卡車正緩緩駛過。
車廂里坐著一個皮膚黝黑、穿著粗布工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眼睛透過卡車篷布的縫隙,看了一眼西山的方向。
然後閉上了眼。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