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紅葉!好多紅葉!」
糖糖騎在陸戰的脖子上,兩隻小手抓著爸爸的耳朵當方向盤。
碎花棉襖換成了龍首讓人新做的小軍大衣,頭上扎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繫著紅頭繩。
十月的香山,漫山遍野都是火。
紅楓、黃櫨、銀杏,層層疊疊地堆在山坡上,遠看像是有人潑了一桶桶顏料。
山道上擠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軍裝的穿中山裝的,還有幾個戴著大墨鏡燙著頭的時髦姑娘。
這年頭京城人秋天不看紅葉,等於白過了秋天。
龍首特批了兩輛大巴車,拉著一幫悶在地下室里大半年的科學家出來透透氣。
陸戰被指定為「安全負責人」。
但今天他沒穿軍裝,套了件舊棉布夾克,看上去就是個帶孩子出來玩的普通父親。
腰間的手槍藏在夾克底下。
走路的時候左手始終搭在腰側。
這是習慣。改不掉。
「爸爸!那邊!那邊有賣糖葫蘆的!」
糖糖兩隻小腿在陸戰胸口蹬了兩下。
陸戰被踢得直咳嗽。
「別急,又跑不了。」
「會跑的!上回龍首爺爺說帶俺吃烤鴨,等了三天才吃著!」
「那不一樣。」
「一樣!好吃的東西不搶就沒了!」
周默走在旁邊。
手裡捧著一本巴掌厚的英文論文集,邊走邊看。
完全無視了滿山的紅葉和滿山的人。
「周默哥哥!你看那個葉子多好看!」
「波長620到750納米的電磁波反射,有什麼好看的。」
「啥?」
「紅色。就是紅色。」
糖糖皺了皺鼻子。
「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謝謝。」
陸戰把閨女從脖子上放下來。
小丫頭落地就往糖葫蘆攤子跑。
「慢點!別跑——」
陸戰追了兩步。
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周圍。
人太多了。
摩肩接踵,擠得跟下餃子似的。
空氣里混著炒栗子的焦香、劣質香水味、菸草味、還有不知道誰身上的汗臭味。
陸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人多。
味道雜。
視線遮擋嚴重。
如果有人想在這裡動手——
他搖了搖頭。
今天跟著來的還有兩個便衣,都是龍首手底下的老人。
一個在前面五十米,一個在後面三十米。
視線範圍內沒有異常。
放鬆點。
這是京城。是香山。
到處都是遊客,到處都是警察。
沒有人會蠢到在這種地方動手。
「爸爸!快來!」
糖糖已經站在了糖葫蘆攤子前面。
仰著小臉,眼睛盯著那一排插在稻草垛子上的紅亮亮的糖葫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同志,來一串。」陸戰掏出錢。
「要最大的那串!」糖糖踮起腳尖指。
「小丫頭,嘴倒不小。」賣糖葫蘆的老頭樂呵呵地摘了一串遞過來。
糖糖接過去,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殼的甜在嘴巴里炸開。
眯起眼睛,臉上全是滿足。
「給周默哥哥也買一串!」
「他不吃。」
「他咋不吃?」
「他說糖葫蘆是垃圾食品。」
「那他吃啥?」
「論文。」
糖糖哼了一聲。
舉著糖葫蘆跑到周默面前,硬往他嘴邊塞。
「吃!」
「不要。」
「吃!你不吃俺不跟你玩了!」
「……我本來也沒想跟你玩。」
「你嘴硬!俺知道你心裡想吃!」
周默把論文集往上抬了抬,擋住了糖葫蘆。
但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微。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陸戰站在三米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看著閨女和周默拌嘴。
嘴角也動了一下。
今天的陽光很好。
秋天的京城,天藍得沒有一絲雲。
空氣乾燥,但不冷。
風吹過來帶著山里特有的草木味道。
好日子。
該讓閨女多過幾天這種日子。
陸戰的目光從閨女身上移開,又掃了一圈。
人流。樹叢。石階。
一個挑著扁擔的黝黑漢子從左邊的小路上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山裡挑夫。
藍布工服。舊布鞋。扁擔兩頭掛著竹簍。
竹簍里裝著山貨——松子、核桃、栗子。
陸戰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就移開了。
沒有感覺到任何威脅。
這個判斷,是陸戰十五年兵王生涯中極其罕見的失誤。
因為那個挑山工的身上,確確實實沒有任何「威脅」的氣味。
沒有槍油味。沒有火藥味。沒有金屬味。
連緊張時分泌的腎上腺素氣味都沒有。
他的皮膚下,CX-7號化合物正通過汗腺持續散發。
這種淡黃色的液體能精準干擾所有哺乳動物的嗅覺感受器。
狗聞不到他。貓聞不到他。老虎也聞不到他。
而人類的直覺,本質上也依賴於無意識的氣味判斷。
一個正常的活人,身上多少會有些味道。
汗味、體味、食物的味道。
當這些味道全部消失,大腦反而會判定——這個人不存在。
幽靈。
代號幽靈。
X先生手下第一號試驗品。
他走到糖葫蘆攤子左側十五米的位置停下來。
放下扁擔。
從竹簍里拿出一把炒栗子,剝了一顆,塞進嘴裡。
眼睛沒有看糖糖。
但餘光已經精確地鎖定了目標的位置、身高、以及她身邊兩個人的站位。
目標:五歲女童。身高約105厘米。
一號保護人:成年男性,左腰藏槍,右手慣用手。
二號保護人:少年,無威脅。
幽靈剝了第二顆栗子。
手指頭穩得像機器。
心跳維持在每分鐘52次。
跟睡覺的時候一樣。
他的視線掃過扁擔。
竹製扁擔的中段,藏著一支超微量氣動發射器。
彈藥是直徑0.8毫米的神經麻醉針。
射程十五米。精度誤差不超過兩厘米。
一針下去,成年人三秒失去意識。
五歲的孩子——
不到一秒。
幽靈站起來。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抄起扁擔,架在肩膀上。
朝糖糖的方向慢慢走過去。
步子很自然。
就像一個幹完活準備收工的挑夫,隨便溜達一下。
腳步的節奏、身體的晃動幅度,都經過反覆訓練。
看起來松松垮垮,毫無攻擊性。
十五米。
十二米。
十米。
糖糖正背對著他。
舉著糖葫蘆,踮起腳尖夠周默的嘴。
「你吃不吃嘛!再不吃化了!」
八米。
陸戰站在右邊,側身跟一個科研人員說話。
視線沒有往這邊看。
六米。
幽靈的右手悄悄滑到扁擔中段。
食指搭上了一個不起眼的竹節——那是發射器的扳機。
角度調好了。
風速修正完畢。
目標鎖定。
頸部。右側頸動脈上方的軟組織。
五米。
他的手指開始用力。
這一針下去,整個龍國所有的猛獸、軍隊和情報網絡,都將無法阻止S-1號樣本被帶出國境。
四米。
扳機被扣到了一半——
就在這一刻。
糖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她手裡的糖葫蘆停在半空。
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不是因為她看見了什麼。
也不是因為她聞到了什麼。
她的腳底板傳來了一股異常的感覺。
腳下的土地在發抖。
不是地震那種抖。
是一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土裡拼命扭動。在掙扎。在——
害怕。
糖糖低下頭。
視線穿過腳下的碎石路面,落在路邊的一棵老黃櫨樹上。
那棵樹很大。
樹幹比成年人的腰還粗。
枝頭掛滿了紅葉,在陽光底下美得不像話。
但糖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人聲。
是那棵樹發出的聲音。
自從跟藥老學了《本草心經》,她就能聽見植物的「話」了。
平時,樹的「話」很慢,很沉,像老人打盹兒時候的呢喃。
偶爾說一句「渴了」或者「曬得舒服」。
但現在——
那棵百年老黃櫨正在尖叫。
不是痛。
是恐懼。
是那種從根到葉、從樹皮到年輪深處的、刺骨的恐懼。
它在說——
「跑……跑……它來了……死……死的味道……」
糖糖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一把抓住周默的胳膊。
猛地蹲了下去。
「蹲下!」
周默被她扯得一個趔趄,論文集飛了出去。
「你干什——」
一聲極其細微的「噗」。
一根比縫衣針還細的東西,從周默頭頂三厘米的位置飛過去。
帶起了幾根頭髮。
然後——
「嘭」的一聲悶響。
那根針釘在了兩米外的一棵松樹幹上。
針入木三分。
針孔周圍的樹皮迅速變黑。
像被烙鐵燙過一樣。
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瀰漫開來。
那塊樹皮在兩秒之內徹底腐爛了。
周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頂。
再看了看那棵松樹上正在擴散的黑色腐蝕圈。
臉一下子白了。
「臥倒!」
陸戰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
他甚至沒有看清那根針是從哪裡射出來的。
但身體已經動了。
右手從夾克底下拔出手槍。
左手一把將糖糖撈起來,塞到自己身後。
同時側身。
背對遊客方向。
槍口朝向左側——
那個挑山工。
但左側的小路上,扁擔和竹簍還在。
人不見了。
陸戰的瞳孔收縮。
視線掃過四周。
遊客們還在嘻嘻哈哈地走路、拍照、買栗子。
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幽靈已經消失在了人群里。
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無聲無息。
乾乾淨淨。
陸戰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糖糖。
小丫頭的臉色有點發白。但沒哭。
兩隻手緊緊攥著陸戰的衣服。
眼睛直直地盯著腳下那棵老黃櫨樹。
「糖糖,你怎麼知道要蹲下?」
糖糖咬了咬嘴唇。
聲音很小。
「樹爺爺告訴俺的。」
「它說……有個沒有味道的東西過來了。」
「它好害怕……」
陸戰的手指頭攥緊了槍。
沒有味道的東西。
連樹都害怕的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松樹上正在繼續腐爛擴散的黑色痕跡。
那不是普通的麻醉針。
那是淬了毒的。
沾上皮膚就爛。
如果扎進血管里——
陸戰不敢往下想。
他單手抱起糖糖,另一隻手握著槍,貼著牆根往便衣的方向移動。
同時低聲對周默說了一句話。
「跟緊我。一步都別落。」
周默的嘴唇在發抖。但他沒問為什麼。
他剛才親眼看見了那根針從自己頭頂飛過去。
他知道如果糖糖晚拉他半秒鐘——
那根針就不是扎在樹上了。
三個人貼著山道內側快步移動。
陸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人群中來回掃。
每一個走過的人,他都在判斷。
但他找不到那個挑山工。
那個人像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沒有氣味。沒有蹤跡。連腳印都沒有留下。
「爸爸。」
糖糖趴在陸戰肩膀上。
聲音悶悶的。
「嗯?」
「樹爺爺說,那個壞東西跑到後山去了。」
「你確定?」
「樹爺爺不會騙俺。」
糖糖指了指遠處那片濃密的、沒有遊客的後山樹林。
「它說——那個東西踩過的地方,草都不敢長了。」
陸戰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把糖糖放下來。
蹲下來。
看著閨女的眼睛。
「糖糖,聽爸爸說。」
「你帶著周默哥哥,跟著便衣叔叔,原路回大巴車上。」
「不要停。不要回頭。」
「聽到了嗎?」
糖糖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哭。
「爸爸你要去追那個壞蛋?」
「嗯。」
「你一個人?」
「嗯。」
糖糖抓住陸戰的手。
小手攥得很緊。
「爸爸,你小心。」
「那個東西——」
糖糖的聲音壓得很低。
「樹爺爺說,它不是人。」
陸戰愣了一下。
然後伸手揉了揉閨女的腦袋。
「爸爸什麼樣的東西沒見過?」
「不管它是人還是鬼——」
陸戰站起來。
把手槍的保險推開。
「敢動我閨女,就別想活著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