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目送父親離去。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
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默站在旁邊。
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知道要蹲下的?」
「樹爺爺告訴俺的。」
「樹不會說話。」
「你不會聽。」
周默張了張嘴。
把到嘴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松樹上已經擴散到巴掌大的黑色腐蝕斑。
如果那根針扎進他的腦袋——
周默的手抖了一下。
「謝謝。」聲音很小。
「啥?」
「我說——謝謝你拉了我一把。」
糖糖擦了擦鼻子。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謝啥,你是俺的同桌。」
「同桌就——」
「同桌就得互相照顧嘛!」
糖糖拉著周默的手,跟著便衣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不對。」
糖糖鬆開周默的手。
蹲在路邊,把手掌貼在了地面上。
她閉上眼睛。
腳下的土地傳來了密密麻麻的信號。
不是一棵樹。
是十棵。
一百棵。
上千棵。
滿山的紅葉。滿山的樹。
它們的根須深深扎在泥土裡,彼此相連,像一張看不見的巨大神經網絡。
糖糖「聽」到了。
那個壞東西正在後山的懸崖方向快速移動。
每踩過一塊土地,那片區域的植物就會集體發出恐懼的顫抖。
像是一串看不見的、移動的紅點,在糖糖腦海里的「地圖」上清清楚楚地標註著。
「他往東北方向跑了。」
糖糖睜開眼睛。
「山上的樹都在告訴俺。」
她站起來。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頭看向便衣。
「叔叔,俺爸爸一個人追那個壞蛋,俺不放心。」
便衣的臉色一變。
「糖糖同志,你爸爸讓你回大巴車——」
「俺知道。」
糖糖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小孩子任性的亮。
是那種讓大貓和二黑都會低頭的、屬於山神血脈的光。
「可是爸爸不知道那個壞蛋的路線。」
「俺知道。」
「滿山的樹都是俺的眼睛。」
糖糖把臉上的淚痕擦掉。
聲音奶呼呼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俺要去幫爸爸。」
「叔叔,幫俺叫二黑——」
「糖糖同志,你不能去!」
便衣老李一把抓住糖糖的胳膊。
臉上全是急色。
「陸戰同志交代了,讓我把你和周默安全送回大巴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別說你爹,龍首能把我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叔叔。」
糖糖抬起頭,看著老李。
「那個壞蛋身上沒有味道。」
「大貓聞不到他。二黑聞不到他。連狗都聞不到他。」
「俺爸爸的鼻子再靈,也是人的鼻子。」
「他追不上的。」
老李的嘴張了張。
話卡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
周默推了推眼鏡。
「她說的對。」
老李轉頭看他。
「剛才那根針的飛行軌跡我大概算了一下。」周默的聲音很快。「發射距離不超過五米,但發射者在開槍前三秒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包括陸戰叔叔。」
「一個能在五米距離內瞞過兵王直覺的人——」
周默的臉色很難看。
「陸戰叔叔一個人追上去,就算追到了,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老李咬了咬牙。
「那也不能讓一個五歲的孩子——」
「俺不是普通的五歲小孩。」
糖糖蹲下來。
把手掌重新貼在了地面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閉上眼睛。
嘴唇微微張開。
發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不屬於人類語言的聲音。
像風穿過樹葉。
像泉水流過石頭。
吐納。
藥老教她的。
《本草心經》里最基礎的一招——以氣引木,以木傳聲。
腳下的土地輕輕震了一下。
然後——
路邊那棵老黃櫨的葉子動了。
不是被風吹的。
是自己動的。
每一片葉子都在微微轉向,像一面面小鏡子,全都對準了後山的方向。
隔壁的一棵白皮松也動了。
松針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再遠一點的幾棵柿子樹、楓樹、槐樹。
一棵接一棵。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山道兩側向後山方向蔓延。
老李看見了這一幕。
汗毛炸了。
滿山的樹都在動。
沒有風。
但每一棵樹的枝葉都在輕輕搖晃。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棵樹傳到那棵樹,從近處傳到遠處。
遊客們也注意到了。
「哎,你看那樹怎麼回事?」
「沒風啊,葉子怎麼在抖?」
「邪門兒了——」
糖糖睜開眼睛。
眼睛裡有一層很淡的金色。
轉瞬即逝。
「找到了。」
糖糖的聲音平平的。
但老李聽出了一種不屬於五歲孩子的冷靜。
「他在後山東北方向,過了第三道山脊,正往斷崖那邊跑。」
「跑得很快。比正常人快。」
「俺爸爸在他後面大概兩百米。」
「距離在拉大。」
老李的臉色變了。
「俺爸追不上他。」糖糖站起來。「那個壞蛋的速度不像人。」
周默盯著糖糖。
「你怎麼知道這麼精確?」
「樹根告訴俺的。」
糖糖指了指地面。
「樹的根在地底下連著。這棵樹感覺到了,就告訴旁邊那棵。旁邊那棵再告訴更遠的。」
「他踩過的每一塊地方,那裡的草和樹都在發抖。」
「就像——」
糖糖想了想。
「就像你說的那個啥來著……雷達?」
周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生物信號傳導網絡。」他喃喃道。「基於植物根系的……分布式……」
他沒說完。
因為這個概念在1980年的任何一本教科書里都不存在。
「叔叔。」
糖糖轉向老李。
小臉綁得緊緊的。
「俺不去前線。俺就在這兒。」
「但俺需要二黑。」
「二黑?」
「它在大巴車底下睡覺。你讓人把它喊醒。」
老李猶豫了兩秒。
看了看糖糖的眼神。
又看了看遠處後山方向,那些正在一棵接一棵地微微顫抖的樹冠。
「媽的。」
老李咬了咬後槽牙,拿起對講機。
「二號二號,我是一號。」
「去大巴車底下,把那個……那個大黑的……」
「對,就是那個玩意兒,趕緊給我帶到半山亭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一號,您確定?那東西三百多斤——」
「你廢什麼話!糖糖同志要用!快去!」
糖糖沒理會老李的罵罵咧咧。
她重新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面上。
閉上眼睛。
「樹爺爺們,幫俺盯著那個壞蛋。他走到哪兒,你們就告訴俺。」
腳下的土地傳來了一陣微弱的、有節奏的震動。
像是回應。
七分鐘後。
一聲沉悶的哼哧聲從山道下方傳來。
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
二黑。
四百斤的黑熊。
一路小跑著從山腳下衝上來。
鼻子上還粘著在大巴車底下睡覺時蹭的機油。
它跑到糖糖面前,一屁股坐下來。
用爪子撥拉了一下糖糖的辮子。
哼哼兩聲。
意思是——咋了?誰又欺負你了?
周圍的遊客早就嚇跑了。
一個帶著小孩拍照的大姐抱起孩子就往山下狂奔。
「媽呀!熊!黑瞎子——」
糖糖拍了拍二黑的大腦袋。
「二黑,有個壞蛋想抓俺。俺爸爸去追了,但追不上。」
「俺要騎你去幫爸爸。」
二黑打了個響鼻。
兩隻小眼睛眯了眯。
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熱氣。
它低下頭。
前腿一彎。
讓糖糖爬到了它的背上。
糖糖跨坐在熊背上。
回頭看了老李一眼。
「叔叔,你在這兒等著。」
「俺不會靠近那個壞蛋。」
「俺只是去給爸爸指路。」
老李張了張嘴。
「糖糖同志——」
「放心。」
糖糖拍了拍二黑的腦袋。
小軍大衣的下擺在風裡飄起來。
「滿山的樹都在幫俺看著呢。」
「他跑不掉的。」
二黑站起來。
四百斤的身體邁開了步子。
速度不快,但穩。
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糖糖騎在熊背上,一隻手抓著二黑脖子上的粗毛,另一隻手掌朝下,五指張開。
手掌底下是空氣。
但她能「摸」到。
每經過一棵樹,那棵樹就會把信號傳給她。
那個壞蛋的位置。
在她腦海里的「地圖」上,像一個移動的黑點。
精確到每一步。
「二黑,往右拐。」
「過了那片松樹林,有條小路。」
二黑哼了一聲。
拐了。
糖糖趴在二黑背上。
耳朵貼著熊的毛皮。
能聽見二黑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也能聽見——
整座山的「心跳」。
每一叢灌木。
每一根草。
它們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那個東西——在往斷崖方向跑。」
糖糖的小臉繃了起來。
「爸爸在後面追。」
「距離還在拉大。」
她咬了咬嘴唇。
「二黑,快一點。」
「俺怕爸爸追到斷崖——會中那個壞蛋的埋伏。」
二黑的速度陡然加快。
四百斤的身體在山道上跑出了戰馬的聲勢。
而在後山更深處。
陸戰正在跑。
呼吸已經開始急促。
腿上那條舊傷在隱隱作痛。
但他不敢停。
前方的林子裡,那個挑山工的身影時隱時現。
距離越來越遠。
陸戰的心沉了下去。
那個人的速度太快了。
在近乎四十五度的斜坡上跑得像在平地上一樣。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石頭和樹根上。
沒有一步踩空。
陸戰試過開槍。
三發子彈。
第一發打偏了。
第二發打在了那人的左肩膀上。
他親眼看見子彈擊中時,那人的肩膀向後一沉。
血濺了出來。
但——
那個人連步子都沒慢。
頭都沒回。
就好像那顆子彈打在了一截木頭上。
不對。
打在木頭上,木頭也會晃一下。
但那個人沒有。
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減速都沒有。
他沒有痛覺。
這個認知讓陸戰的脊背發涼。
第三發子彈他沒有打。
因為前方的樹林太密,角度不好。
而且——
他隱約感覺到,那個人在往一個特定的方向跑。
不是盲目逃竄。
是有目的的引誘。
斷崖。
陸戰對香山的地形不算陌生。
後山的東北方向有一處斷崖。
三面環壁,只有一條窄路進出。
如果被堵在那裡——
陸戰的腳步慢了一拍。
腦子裡高速運轉。
追還是不追?
如果是陷阱——
但如果不追,讓這個東西跑了——
他會捲土重來。
下一次,糖糖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
陸戰咬了咬牙。
繼續追。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頭頂三十米高的山坡上。
一頭黑色的龐然大物正在穿越樹林。
背上騎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手掌朝下,五指張開。
像是在「聽」什麼。
「爸爸。」
糖糖小聲念叨著。
「你別往前沖了。」
「那個壞蛋在前面等著你呢。」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樹根傳來的信號越來越密。
越來越急。
那個黑點停下來了。
在斷崖的位置。
不跑了。
「他在等爸爸過去。」
糖糖的手指頭攥緊了二黑的毛。
「二黑——加速。」
「俺要在爸爸之前到那個斷崖上面。」
二黑悶哼一聲。
四百斤的身體竄進了密林。
樹枝打在糖糖的臉上。
生疼。
但她沒吭聲。
遠處傳來一聲隱約的槍響。
糖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