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之後,山林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是第二聲。
「砰!」
子彈擊中石壁的聲音。
碎石濺了一地。
陸戰貼著一棵粗壯的松樹,半蹲著。
手槍指向前方二十米處的斷崖入口。
他看見了那個人。
幽靈站在斷崖邊緣。
左肩膀上有一個彈孔。
血順著藍布工服的袖子往下淌。
在腳底下匯成了一小攤。
但那個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站得直直的。
像一根打進地里的鐵樁子。
陸戰的第三發子彈打在了斷崖入口的石壁上。
他是故意偏的。
「別動。」
陸戰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雙手抱頭,趴在地上。」
幽靈歪了一下腦袋。
看了陸戰兩秒。
然後做了一件讓陸戰後背發麻的事。
他伸出右手。
用食指和拇指。
夾住了左肩膀上那顆嵌入肌肉的子彈。
一使勁。
把子彈從肉里拽了出來。
「噗」的一聲。
血噴了他一手。
幽靈把帶血的子彈捏在手指頭上看了看。
然後隨手扔在地上。
全程——
臉上的肌肉沒有動過一下。
眼皮沒有跳過一下。
呼吸沒有亂過一拍。
像是從別人身上拔了根刺。
陸戰握槍的手緊了緊。
他當了十五年兵。
見過瘋子。見過亡命徒。見過被打了三槍還在往前沖的悍匪。
但那些人——至少會喊叫。
至少會疼。
眼前這個——
不是瘋子。
是真的不疼。
幽靈把流血的左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從腰後抽出一把東西。
匕首。
不是普通的匕首。
刀刃上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澤。
跟剛才那根麻醉針上的毒液一個顏色。
「你是S-1的父親。」
幽靈開口了。
聲音很平。
沒有感情。
像念一份報告。
「交出S-1,你可以活。」
陸戰沒有回答。
槍口穩穩地指著幽靈的腦袋。
「我再說一遍。」幽靈往前走了一步。「交出S-1。」
「我也說一遍。」
「想動我閨女——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幽靈歪了一下頭。
像是在計算什麼。
然後他動了。
陸戰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速度。
那個黝黑的男人從二十米外的斷崖邊緣起跳,整個人貼著崖壁橫向移動,像一隻壁虎。
腳尖在凸出的岩石上只點了兩下,就從左側的死角切了進來。
陸戰開了一槍。
打在了幽靈剛才腳踩過的岩石上。
差了半個身位。
太快了。
幽靈的匕首從側面橫切過來。
刀鋒擦過陸戰的前臂。
軍裝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
血滲了出來。
陸戰右臂一沉。
不是因為疼。
是那個傷口周圍的皮膚在發黑。
毒。
陸戰的瞳孔收縮。
他沒有猶豫,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一刀割下了被毒液沾染的那截袖子。
連同一層表皮一起割掉。
血淋淋的前臂暴露在空氣里。
幽靈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第二刀緊跟著劈下來。
陸戰側身閃過。
用軍靴踢了幽靈的膝蓋一腳。
那一腳踢中了。
陸戰的腳面傳來了一股硬邦邦的觸感——像踢在了鐵管上。
幽靈的腿彎了一下。
又直了。
沒有任何影響。
陸戰的心涼了半截。
這個東西——不光沒有痛覺。
骨骼密度、肌肉強度都經過了改造。
普通的格鬥技巧,對他的傷害幾乎可以忽略。
兩個人在斷崖上短兵相接。
金屬碰撞聲在山谷里迴蕩。
陸戰的軍體拳剛猛凌厲。
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十五年實戰的殺氣。
換了任何一個正常人,三招之內就會被他撂倒。
但幽靈不是正常人。
他挨了陸戰兩記重拳。
一拳打在肋骨上。
一拳打在下巴上。
肋骨的位置傳來了一聲悶響——大概率斷了。
下巴歪了一下——大概率脫臼了。
但幽靈的動作沒有停頓。
甚至沒有減速。
他反手一記肘擊,正中陸戰的胸口。
陸戰往後退了三步。
背撞在崖壁上。
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幽靈追了上來。
淬毒的匕首刺向陸戰的咽喉。
陸戰偏頭。
刀尖擦著脖子掠過。
在頸側劃出一道血痕。
沒有傷到動脈。
差了不到一厘米。
陸戰抓住幽靈的手腕。
用盡全力往旁邊一擰。
同時膝蓋頂上去——
「嘭!」
幽靈的身體被頂開了半米。
但他站穩了。
匕首還在手裡。
兩個人拉開距離。
各自喘著粗氣。
不對——只有陸戰在喘。
幽靈的呼吸跟一開始一樣平穩。
陸戰的左肩膀在流血。
右前臂割掉表皮的地方還在往外滲。
胸口被肘擊的地方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而幽靈——
左肩中了一槍。
肋骨斷了至少兩根。
下巴脫了臼。
但他就那麼站著。
像沒事兒人一樣。
「你打不過我。」
幽靈的聲音依然平淡。
「你的體能在下降。我的不會。」
「因為痛覺是體能消耗最大的來源。」
「你每挨一次打,就會慢一分。」
「我不會。」
陸戰擦了擦嘴角的血。
「你說完了?」
「最後一次。交出S-1。」
陸戰抬起手槍。
對準幽靈的腦袋。
「過來拿。」
幽靈的眼睛動了一下。
然後他又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正面沖。
他的身體往右側一閃——消失在了斷崖右側的一個岩石縫隙里。
陸戰追過去。
岩縫後面是一片亂石堆。
亂石堆後面——
是斷崖。
三面懸崖。
最窄處不到兩米寬。
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陸戰站在斷崖入口。
手槍對準了岩縫。
裡面沒有聲音。
連呼吸聲都沒有。
那個東西——真的連呼吸都能控制。
陸戰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沒有貿然衝進去。
他知道這是陷阱。
窄道。視線受限。對方有毒刃。
衝進去就是送死。
但不衝進去,那個東西就會跑。
從這個斷崖往下,有一條野路可以繞到山腳的公路。
一旦到了公路上——
再想找到他,比登天還難。
陸戰的手臂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失血和疼痛導致的肌肉痙攣。
他知道自己的體能正在快速下降。
再拖下去,就算那個東西不出來,他自己也會先倒。
媽的。
陸戰咬緊了牙。
就在他準備拼著受傷衝進岩縫的時候——
頭頂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的聲音。
不是動物的聲音。
是葉子的聲音。
滿山的葉子。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不是風吹的。
沒有風。
但每一片葉子都在動。
每一根樹枝都在晃。
那種聲音越來越大。
越來越密。
從遠處的山坡上層層疊疊地壓過來。
像海浪。
像軍鼓。
陸戰抬起頭。
斷崖上方的崖頂。
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了逆光的天空里。
碎花棉襖的小軍大衣。
兩個羊角辮。
騎在一頭黑色的龐然大物背上。
糖糖。
「爸爸!」
陸戰的眼眶一熱。
「你怎麼來了——」
「俺說了!滿山的樹都是俺的眼睛!」
糖糖騎在二黑的背上,從崖頂往下看。
她一眼就看見了岩縫裡那個幽靈的位置。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腳下的岩石縫隙里,有一棵頑強生長的小榆樹苗。
那棵樹苗在「尖叫」。
「爸爸,你往後退。」
糖糖的聲音奶呼呼的。
但語氣里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那個壞蛋躲在石頭後面。」
「他手裡有毒刀子。」
「你衝進去會受傷。」
「不用你沖。」
糖糖從二黑的背上滑下來。
站在崖頂的邊緣。
小手掌朝下。
五指張開。
貼在了腳下的岩石上。
岩石上長著幾棵矮小的灌木和枯藤。
在深秋的京城,它們已經半死不活了。
葉子掉光了,只剩下乾枯的藤蔓和荊棘。
糖糖閉上眼睛。
「樹爺爺們。」
「那個壞蛋踩疼了你們的根。」
「他手上有藥水,碰到什麼,什麼就爛。」
腳下的岩石傳來了一陣顫慄。
「你們想不想發火?」
沉默了兩秒。
然後——滿山的樹葉一起響了。
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
聲音大得像打雷。
糖糖睜開眼睛。
眉心有一點微弱的紅光一閃。
她盯著下方岩縫裡那個幽靈的位置。
用那種連陸戰都從沒聽過的聲音——
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