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
西山防空洞。
整個山頭都在震。
不是地震。
是幾百頭野獸在集合。
糖糖站在防空洞的大門口,嘴裡叼著藥老給的骨哨,吹出一連串短促的音符。
山林里立刻傳來此起彼伏的回應。
嚎叫聲、哼哧聲、撲棱翅膀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率先到場的是野豬突擊隊。
四十多頭膘肥體壯的野豬排成三排,蹄子在凍硬的泥地上踏得"咚咚"響。
領頭的那頭大公豬,獠牙有半尺長,身上還留著上次幫忙趟雷區時被彈片擦傷的疤。
糖糖走過去,拍了拍它的大腦袋。
"豬大哥,這回去打架,比上回危險。"
大公豬甩了甩鼻子,打了個響鼻。
"那些壞狗狗生了病,咬一口就傳染。你得穿衣服。"
大公豬歪了歪腦袋,一副"衣服是啥"的表情。
糖糖回頭看了看洞口堆著的那一大堆東西。
後勤部用了三個小時趕製出來的"動物防刺背心"——說是背心,其實就是加厚帆布裁出來的大圍兜,外面縫了一層鐵絲網,關鍵部位加了皮革護具。
簡陋得要命。
但總比光屁股上陣強。
陸戰帶著三個兵在旁邊給野豬套裝備。
一人按住腦袋,一人抱住身子,第三個人往上套。
場面極其混亂。
野豬不懂什麼叫"配合",亂踢亂拱,把一個戰士頂出去兩米遠。
"輕點!別扎它!"糖糖在旁邊指揮。
"陸營長,這豬——它不讓穿啊!"戰士滿頭大汗。
"抓緊了!"
"哎喲——它咬我!"
"那是在舔你!它覺得你手上有鹽味!"
折騰了半個小時,四十多頭野豬總算都穿上了"戰甲"。
一個個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兒,活像穿了鎧甲的肉坦克。
糖糖蹲在前面,兩手叉腰,左看看右看看。
"嗯……還行。"
大貓從洞裡溜達出來,身上已經穿好了特製的加厚防刺背心。
軍工所專門給它量身定做的——牛皮底層加鋼絲夾層,罩住了整個軀幹和脖子。
五百斤的東北虎穿上護具,走路帶風,爪子踩在地上一步一震。
二黑也套了一身。
不過比大貓的糙多了——純粹就是兩塊厚帆布拿繩子綁身上,勉強護住了前胸和後背。
黑熊嫌不舒服,拿後背往樹上蹭,蹭得樹都搖。
"二黑!別蹭了!給你蹭爛了俺找誰賠去!"
二黑委屈地哼了一聲,老實了。
山下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
五輛解放大卡車沿著山路開上來,後面跟著兩輛拖著板車的拖拉機。
高團長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看到眼前這幕,嘴角抽了兩下。
"營長,軍列在西站待命。專列四節悶罐車。鐵路局問了三遍——真要裝活物?"
"裝。"
"多少?"
陸戰指了指身後。
高團長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防空洞門口的空地上——
四十多頭穿著防刺背心的野豬。
一頭全副武裝的東北虎。
一頭黑瞎子。
還有兩百多隻灰色的本地野狼,排成鬆散的隊列,蹲在林子邊緣。
最前面,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騎在虎背上,嘴裡含著骨哨,辮子在晚風裡晃蕩。
高團長深吸了一口氣。
"營長。"
"嗯。"
"咱們這是打仗呢,還是搬動物園呢?"
"兩個字都占。"
糖糖在虎背上回過頭,沖高團長招了招手。
"高叔叔!快幫忙裝車嘛!豬大哥們死活不肯上車!"
高團長吐出一口白氣,把帽子往腦袋上緊了緊。
"弟兄們!聽令!"
"協助陸營長——裝豬上車!"
戰士們面面相覷。
"長官……這啥命令啊?"
"軍令如山!別廢話!抬!"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整個西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野豬不肯上卡車。
四個戰士抬一頭,抬到一半,野豬一掙扎,四個人全被甩開。
後來糖糖過去說了兩句悄悄話,野豬才不情不願地哼哧哼哧爬上去了。
狼群倒是省事。
糖糖吹了一聲長哨,兩百多隻狼排著隊,一隻接一隻地跳上車廂。
安靜,有序,訓練有素。
高團長看著那場面,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你這——比我訓了十年的特戰連還聽話。"
糖糖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那當然。俺的小弟可乖了。"
大貓和二黑被安排在最後一節車廂。
專門加固過的悶罐,鐵門加了雙層鎖扣,地板鋪了稻草。
大貓進去之後轉了兩圈,趴下了。
二黑嫌地方小,拱了拱鐵壁。
整個車廂晃了一下。
戰士們集體後退了三步。
"二黑!安分點!"
糖糖敲了它腦門一下。
二黑縮了縮脖子,乖乖趴好。
晚上九點整。
軍列汽笛長鳴。
四節滿載猛獸的悶罐車廂,兩節運兵車廂,一節指揮車廂。
鐵輪碾過鐵軌,火星四濺。
列車駛出京城西站,一路向北。
窗外的燈光越來越稀,黑暗越來越濃。
糖糖趴在指揮車廂的小桌子上,面前攤著一張被她畫滿了小圈圈的地圖。
陸戰坐在對面擦槍。
周默在角落裡敲著從基地帶來的便攜終端,屏幕上全是病毒的基因數據。
"周哥哥。"
周默抬頭。
"你說那些瘋狼——真的不怕疼嗎?"
"數據顯示,紅眼病毒會徹底燒毀宿主的痛覺神經迴路。"
"就跟上回那個'幽靈'一樣?"
周默推了推眼鏡。
"比幽靈更極端。幽靈是外科手術切除,精準但可控。這個——是病毒從內部摧毀,不可逆的。"
"感染超過四十八小時的宿主,腦幹會被病毒完全接管。"
"它不再是一隻狼了。"
"是一台只會咬人的機器。"
糖糖抱著膝蓋想了想。
"那俺的威壓——管用嗎?"
這個問題,陸戰也想問。
周默沉默了幾秒。
"不確定。你的威壓是通過動物的恐懼本能起作用的。如果恐懼迴路被徹底燒毀——"
"可能不管用。"
糖糖咬了咬嘴唇。
"那就得讓大貓它們硬打。"
"嗯。"
小丫頭趴回桌上,臉貼著地圖。
"那些被咬傷的叔叔——還有多久?"
周默看了一眼手錶。
"按照前線最後一份報告的時間推算——最早被感染的那批,已經超過六十個小時了。"
"腦幹接管的臨界點,是七十二小時。"
"也就是說——"
"俺們還有不到半天的時間。"
糖糖猛地坐直了。
"爸爸!"
"火車能不能再快點?!"
陸戰走到車廂連接處,拉開門,寒風灌進來。
他扯著嗓子沖前面的司機室喊了一句。
"加速!全速!一秒都不能耽擱!"
軍列的汽笛聲在夜空中拉出一道尖銳的長音。
車輪轉得更快了。
鐵軌在深夜的荒原上延伸。
終點,是一片槍聲和嚎叫交織的絕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