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在幹啥?」
軍醫蹲在角落裡,看著那個五歲的小丫頭把一縷透明的絲線纏在手腕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掩體裡的煤油燈被一股無來由的風吹得猛晃了兩下。
糖糖眉心的紅光亮了。
不是上回那種微弱的一閃。
是實打實地亮起來了,像冬天的第一縷日頭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酸。
軍醫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糖糖把右手掌心貼在那個被鐵鏈拴住的重傷戰士額頭上。
那個戰士已經不掙扎了。
全身的肌肉在細微地抽搐,皮膚上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呼吸一陣快一陣慢,跟拉風箱似的。
糖糖的小手一按上去,嘴裡嘟囔了一句誰都聽不清的話。
然後——
冰蠶絲亮了。
手腕上那縷透明的絲線泛出一層淡淡的綠光,順著糖糖的胳膊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再從肩膀流進掌心。
那個戰士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嗬——!」
嘶啞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吼。
鐵鏈被崩得哐哐響。
「按住他!」陸戰一步上前,兩隻手死死摁住戰士的肩膀。
軍醫也撲了上來,壓住腿。
糖糖的手沒挪開。
小臉繃得緊緊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出來……你出來……」
糖糖的嘴唇在動,聲音又細又軟,帶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你這個壞東西,不許吃叔叔的腦袋……」
綠光從掌心灌進去,一絲一縷地往那個戰士的血管里鑽。
陸戰低下頭,能看見那層暗紅色的血絲在後退。
像退潮。
從脖子往胸口退,從胸口往胳膊退,從胳膊往手指尖退。
最後——
戰士的手指頭尖上滲出了幾滴黑色的血珠。
黑得發亮。
滴在稻草上,稻草瞬間枯黃了一小片。
軍醫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毒……毒素被逼出來了?!」
糖糖喘了一口氣,把手挪開。
那個戰士安靜了下來。
不再抽搐。
不再嘶吼。
呼吸平穩了,臉上那層詭異的潮紅也在一點點褪去。
軍醫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脈搏。
摸了十秒鐘。
「脈搏……穩了。」
他又去摸額頭。
「溫度在降!高燒在退!」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滴黑血,再看看糖糖,嘴皮子抖了半天——
「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這是神仙啊!」
「起來!跪啥跪!」陸戰薅著軍醫的後脖領子把人拎起來。
糖糖沒理他們,已經挪到了第二張床前。
第二個傷員情況更嚴重,嘴角全是乾涸的白沫,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只剩一條縫。
糖糖把手貼上去。
皺了皺眉頭。
「這個叔叔更疼。壞東西咬得更深。」
紅光再次亮起。
綠色的生機順著掌心灌進去。
這一回比上一回慢得多。
糖糖的臉色白了一個度。
嘴唇開始發乾。
但小丫頭咬著牙沒挪手。
「出來!俺說了讓你出來!」
三分鐘。
又是一陣猛烈的抽搐,又是幾滴漆黑的毒血從指尖滲出。
第二個傷員的呼吸也平穩了。
周默站在掩體入口處,手裡舉著一個可攜式檢測儀,瞪大了眼睛盯著屏幕。
屏幕上的數據在瘋狂跳動。
「不可能……」
他推了推眼鏡,又看了一遍。
「病毒載量在斷崖式下降……白細胞指標在回升……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醫學原理……」
糖糖沒空搭理他。
第三張床。
第四張床。
第五張床。
一個接一個。
每治一個人,糖糖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第七個的時候,小丫頭的鼻子底下滲出了一點血絲。
「糖糖!夠了!歇歇再弄!」陸戰一把撈住女兒。
「不——不行——」
糖糖掙了兩下,指著最裡面那三張床。
「那三個叔叔最嚴重……再不弄來不及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深吸一口氣,眼神亮了亮。
「藥老爺爺說了,這個心法越用越順。俺不累。」
說完就往最裡面走。
陸戰的拳頭攥緊了。
跟在後面。
一步不離。
最裡面三個被鐵鏈拴住的重傷員,是感染時間最長的。
糖糖走到第一個面前。
手剛貼上去,整個人就晃了一下。
「好多好多壞東西……比前面的多了十倍……」
糖糖咬緊牙關。
眉心的紅光猛地暴漲。
冰蠶絲嗡嗡作響。
整個掩體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兩度。
牆角結的冰霜開始融化,順著牆壁往下淌。
軍醫和站在門口的孫鐵柱,同時感覺到一股暖洋洋的氣息撲面而來。
像春天。
在零下三十度的邊境線上,這間地下掩體裡,突然有了春天的味道。
五分鐘後。
最後一個重傷員的指尖滲出了最後一滴黑血。
呼吸平穩了。
體溫恢復了。
鐵鏈上的掙扎痕跡還在,但人已經安靜地睡過去了。
十九個人。
全救了。
糖糖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稻草堆上。
小臉煞白,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
但眼睛還亮著。
「爸爸……俺把壞東西都趕跑了……」
陸戰蹲下來,把閨女摟進懷裡。
手在抖。
掩體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
「噗通。」
「噗通。」
「噗通。」
軍醫跪了。
衛生員跪了。
孫鐵柱站在門口,看著那十九個恢復了平穩呼吸的戰士,兩行眼淚順著那道刀疤淌了下來。
他伸手,把腰上那三顆手雷全取下來,放在地上。
然後挺直了腰板。
給糖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小同志……」
聲音哽咽。
「謝謝你。」
糖糖靠在陸戰懷裡,吸了吸鼻子。
「叔叔別哭了。他們就是發了場燒,俺給退了。」
周默捧著檢測儀走進來,腳步有點飄。
他看著屏幕上歸零的病毒載量數據,又看了看坐在稻草堆上的小女孩。
嘴巴張了三次。
終於擠出一句話。
「陸糖糖。」
「嗯?」
「我——算不出你。」
糖糖打了個哈欠。
「周哥哥,你別老算了。有些事兒,算不明白的。」
掩體外面,風雪嗚咽。
遠處的山谷里,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狼嚎。
糖糖的耳朵動了一下。
困意一下子就醒了。
「爸爸。」
「嗯。」
「它們來了。好多好多。」
糖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往掩體出口走。
「叔叔們的病俺治好了。現在——該俺去看看那群生了病的大狗了。」
陸戰把槍別在腰間,跟上去。
掩體外面的風雪打在臉上,刺骨的冷。
但遠方的雪原上,一雙一雙泛著暗紅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