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電話打了四十分鐘。
陸戰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不是被罵了。是聽到了更多的情報——龍首那邊也不是閒著,總參的情報網連夜運轉,從多個渠道交叉驗證了米哈爾的供詞。
每一條都對得上。
死亡谷。國境線北邊五十公里。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入口。地圖上標註為"無人區"。但衛星照片顯示,山谷內部有人工建築的熱量痕跡——至少三棟大型設施。
供暖系統在冬天運轉。
有人長期駐紮。
"營長,龍首怎麼說?"高團長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正規軍不能越境。一個兵都不能過去。誰過去了,就是國際事件。"
高團長的臉垮了。
"那……"
"但龍首說了另一句話。"
"什麼?"
陸戰把那張電報紙掏出來,翻了個面。
背面還寫了一行字——剛才在衛星電話里龍首口述的。
高團長湊過去看了一眼。
"——龍華大地不養白眼狼。誰的牙咬了咱的人,就拔誰的牙。"
高團長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是讓咱們……"
"脫了軍裝去。"陸戰的聲音平得像水。"以個人身份。不帶番號。不帶軍銜。出了事——國家不認識我們。"
碉堡里安靜了。
孫鐵柱站在角落裡,嘴巴張了又合。
"營長,我跟你去。"
"你不行。你是哨所在編人員。你過去就是軍事越境。"
"那誰去?"
陸戰看了看碉堡里的人。
高團長。跟了他六年的老搭檔。
還有外面卡車上待命的兩個特戰隊員——李鐵和王大錘的侄子王小虎。都是簽過生死狀的。
三個人。加上他自己。四個。
"夠嗎?"孫鐵柱問。
陸戰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碉堡最裡面,蹲在糖糖面前。
小丫頭正坐在稻草堆上,用紗布給大貓換藥。手法歪歪扭扭的,但大貓一動不動,虎眼半閉著,喉嚨里呼嚕呼嚕響。
"糖糖。"
"嗯。"
"爸爸要去。"
糖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纏紗布。
"去端那個窩?"
"嗯。"
"帶大貓去不?"
"帶。"
"帶俺去不?"
陸戰沉默了兩秒。
"不行。"
"為啥!"糖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太危險。那是國境線外面——"
"上回在絕魂谷也很危險!"糖糖站了起來,小拳頭攥著。"上上回在大興安嶺也很危險!俺哪回沒去?"
"這回不一樣!"
"咋不一樣了?"
"這回爸爸要去的地方——"陸戰深吸了口氣。"出了事,沒人來救。國家不會承認我們去過。聽懂了嗎?"
糖糖的嘴巴癟了一下。
"那更得帶俺去了。"
"糖糖——"
"爸爸你聽俺說完!"
小丫頭一把按住陸戰的手。
"那個大山後面有兩千多隻瘋狗狗對不對?你就帶四個人,加一頭大貓一頭二黑——你怎麼打?用牙啃啊?"
陸戰說不出話來。
糖糖繼續說。
"俺的狼叔叔們呢?野豬大哥呢?還有老鼠小弟呢?它們聽誰的?聽俺的。"
"沒有俺,它們跟你去了也是一團散沙。"
"俺不去,你就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探路的沒有拆東西的——你連電網都過不去!"
陸戰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閨女說得一句話都回不上來。
旁邊的周默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開了口。
"她說得對。從純軍事角度分析,糖糖的動物控制能力是整個行動的核心。沒有她——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五。"
陸戰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閉嘴。"
"事實不會因為你吼我就改變。"
糖糖拉了拉陸戰的袖子。
"爸爸,俺不會亂跑。俺就負責指揮小弟們。打架的事交給你和大貓。行不行?"
陸戰看著閨女的臉。
五歲。
上個月剛過的生日。蛋糕是高團長從縣城買的,奶油都化了。
五歲的閨女,要跟他一起越境去端僱傭兵的老巢。
"你在哨所等爸爸。"
"不等。"
"陸糖糖——"
"俺說了不等!"糖糖的眼睛紅了。"你上回也說等,等了三個月沒等到!俺在姥姥家差點被狼吃了你知不知道!"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了陸戰的心窩。
他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大貓在旁邊"嗷嗚"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糖糖的背。
尾巴掃了掃陸戰的膝蓋。
連老虎都在幫閨女說話。
高團長在後面輕聲咳了一下。
"營長,我覺得……小祖宗說的有道理。"
陸戰閉上了眼。
十秒鐘後,睜開。
"穿最厚的棉襖。不許離開大貓三步遠。遇到槍聲趴下不許動。"
糖糖的眼淚瞬間收了回去。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
"嘿嘿。"
"還嘿嘿。"陸戰揉了一把閨女的腦袋。"等回去了,閨女——你欠爸爸十個寒假作業。"
"十個?!那俺不去了!"
"晚了。"
陸戰站起身,轉向高團長。
"出發時間——凌晨三點。利用最後一段暗夜。"
"暴風雪預計再持續十二個小時。"周默看著手錶。"風速六級。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
"正好。"陸戰檢查了一下槍栓。"這種天氣——老天爺都在幫俺們。"
碉堡外面,風雪越來越大。
糖糖蹲在大貓旁邊,小手貼在虎王的大腦袋上,嘴巴湊到虎耳朵邊上。
"大貓,你還疼不疼?"
大貓舔了舔糖糖的手。
"一會兒要跑好遠好遠的路。你傷口撐得住不?"
虎王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前爪在地上刨了兩下。
"行。那俺們說好了——到了那個壞蛋窩以後,你負責打,俺負責指揮。誰先衝進去誰是大英雄。"
大貓的尾巴甩了兩下。
糖糖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到只有虎耳朵能聽見的程度。
"大貓……今天那一槍……你是不是替俺擋的?"
虎王不說話。
只是用額頭輕輕頂了頂糖糖的胸口。
糖糖的眼淚又下來了。悄悄的。沒讓爸爸看見。
"俺不會讓你白擋的。"
遠處,陸戰正脫下那件帶著軍銜標識的大衣。疊好。放在彈藥箱上。
肩章。領徽。胸標。
一件一件摘下來。
最後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誌的白色棉襖,站在碉堡門口。
孫鐵柱看著他,忍了半天,還是問了。
"營長。萬一……回不來呢?"
陸戰抬頭看了一眼碉堡里的糖糖。
"那你幫我把閨女送回京城。找龍首。告訴他——陸戰這輩子最感謝他的,就是那張特批的猛獸編制表。"
他拍了拍孫鐵柱的肩膀。
低聲說了最後一句。
"把大貓照顧好。糖糖離不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