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龍首,水廠投毒是障眼法。」
陸戰握著話筒,說話的聲音平穩,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敵特真正的殺招,是明天早上八點發車的環衛局掃冰撒水車。
兩輛車的水箱裡,被灌入了高濃度變種致幻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龍首的聲音響了起來,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確認?」
「剛從主管嘴裡撬出來的。交叉驗證過,城南水廠的投毒量遠低於致死濃度,根本不夠覆蓋整個水源。他們一開始就沒指望用水廠真正得手。」
「水廠是釣魚。」
「對。把我們的注意力全鎖在水源上,好讓我們忽略另一條傳播途徑——空氣。」
陸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龍首,掃冰車的融雪劑噴灑在路面上,遇上低溫結冰再碾碎,就會變成肉眼看不見的粉塵。」
「明天早高峰,長安街、前門大街、王府井,人流量最大的幾條主幹道,上萬人同時吸入——」
話說到這裡,陸戰沒再說下去了。
他不需要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極其沉悶的響動,像是拳頭砸在了桌面上。
「哪兩輛車?停在哪個車庫?」
「頭目供述,兩輛車的牌照是臨時套牌,混在環衛局城北機修廠的車隊裡。但是他只負責灌裝,具體是哪兩輛,他說不上來。」
「城北機修廠一共停了多少輛同型號的掃冰車?」
陸戰轉頭看了一眼周默。
周默已經翻出了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之前調查的數據。
「環衛局檔案顯示,入冬以來全市共有一百二十七輛解放牌改裝掃冰撒水車。分散在城東、城西、城北、城南四個機修廠。」
「城北機修廠最大,停了四十三輛。」
「但到底哪兩輛被動了手腳,外觀上看不出任何區別。」
龍首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陸戰能聽見老人粗重的呼吸聲。
「有沒有辦法快速檢測水箱?」
周默湊過來,聲音急切。
「龍首,有辦法,但需要專業的化學試劑和檢測設備。四十三輛車逐一取樣、化驗,最快也要六到八個小時。」
「來不及。」
陸戰接過話頭,語氣篤定。
「頭目還交代了一個細節。灌裝致幻劑的時候,他們用的是特製的橡膠軟管接口。軟管接口是進口貨,跟國產的不一樣,有一股特殊的橡膠臭味。」
「陸戰,你什麼意思?」
陸戰低下頭,看向腳邊正啃著紅薯的糖糖。
小丫頭正吃得滿嘴紅薯渣,聽到爸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嘴。
「爸爸咋啦?」
「閨女,爸爸問你一個事兒。」
陸戰單膝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塊從水廠截獲的橡膠管碎片,遞到糖糖鼻子底下。
「你聞聞這個味道。」
糖糖皺著小鼻子嗅了嗅。
「臭臭的!跟橡皮泥似的,還有一股藥水味兒。」
「記住了?」
「嗯!」
「好。」陸戰站起身,對著電話沉聲說道。
「龍首,我有辦法在天亮之前找到那兩輛車。」
「說。」
「我不用人去找。」
陸戰的目光從糖糖身上移開,望向防空洞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京城這座城,不光住著人。」
「大街小巷裡,還有幾萬條流浪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龍首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苦笑。
「陸戰,你是想讓你閨女……」
「是。」
陸戰的語氣斬釘截鐵。
「四十三輛車用鼻子聞,人聞不出來,但狗能聞出來。」
「我閨女能跟狗說話。」
「她一個晚上,能把全京城的流浪狗調動起來。」
「……」
龍首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一聲極其無奈的嘆息從電話里傳了出來。
「陸戰啊陸戰。」
「我活了七十多年,打了一輩子仗,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保衛首都的任務要靠一群流浪狗來完成。」
「龍首——」
「去辦吧!」老人果斷打斷了他。
「我這邊馬上通知交管局和環衛局,以檢修管路為名義,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所有掃冰車不得提前發車。」
「你的任務,就是在天亮之前,找到那兩輛車!」
「是!」
陸戰放下電話。
他轉身看著正在舔紅薯渣的糖糖,那雙眼睛裡裝著一個五歲孩子最純真的世界。
「閨女。」
「嗯?」
「又得麻煩你了。」
糖糖咽下最後一口紅薯,把小手在棉襖上蹭了蹭。
小丫頭從脖子裡掏出骨哨,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陸戰。
「爸爸,俺知道。」
「那些壞蛋又搞事情了對不對?」
「嗯。」
「那好辦!」
糖糖從審訊室往外走,推開大門的時候,一陣刺骨的寒風灌了進來。
外面是1980年冬天的京城夜晚,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路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慘白的光。
糖糖站在防空洞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含住骨哨,鼓起腮幫子,用力吹了一聲。
哨音無聲無息。
人的耳朵什麼都聽不見。
但是三百米外的胡同口,一條蜷在破紙箱子裡的黃毛土狗,豎起了耳朵。
一公里外的護城河橋洞底下,七八條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同時抬起了頭。
三公里外的朝陽門菜市場後巷,一條瘸了一條腿的老黑狗,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嚎叫。
嚎叫聲順著胡同傳了出去。
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在京城城的夜色里盪開。
糖糖放下骨哨,捏著那塊橡膠管碎片,奶聲奶氣地自言自語。
「狗叔叔們,幫俺找找,哪輛大車車的肚子裡有這個臭味兒……」
寒風呼嘯。
街燈下遠處的胡同深處,隱約傳來了第一聲犬吠。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此起彼伏,由近及遠,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整座城市的血管里迅速鋪開。
周默站在門口,裹著軍大衣,望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
陸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淡。
「別愣著了,回去把所有掃冰車的分布點標在地圖上。」
「陸營長,您真覺得靠幾千條流浪狗,能在一夜之間找到兩輛混在四十多輛車裡的毒車?」
陸戰沒有回答。
他走到糖糖身邊,彎腰把小丫頭抱了起來。
糖糖趴在陸戰的肩膀上,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但是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爸爸,大狗王說了,它帶著弟兄們去找。」
「天亮之前,一定給俺回話。」
陸戰緊了緊摟著女兒的胳膊,大步往防空洞裡走。
「走,先給你熱杯牛奶,今晚得熬夜了。」
防空洞深處,周默正在地圖上瘋狂地標註著紅點。
李鐵在旁邊幫忙遞紙條。
審訊室里的劉主管,背上還貼著一個沒來得及取下的火罐,整個人像死狗一樣癱在鐵椅子上。
嘴裡有氣無力地哼唧著。
「小祖宗……求你了……把這最後一個罐子也取了吧……癢……還在癢啊……」
沒有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