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里,掛鐘的秒針一圈一圈地轉。
十點。
十一點。
十一點四十分。
每個人都在等。
李鐵靠在牆上抽菸,一根接一根。
周默在本子上反覆演算著什麼,筆尖把紙都快戳破了。
糖糖趴在陸戰懷裡打了個盹,但是一直皺著小鼻子,嘴裡偶爾嘟囔兩句夢話,像是在夢裡也跟什麼動物說著話。
深夜十一點五十二分。
防空洞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爪子刨地聲。
緊接著,一聲極其興奮的狗叫劃破了冬夜的寧靜。
糖糖的眼睛「刷」地睜開了。
「它們回來了!」
小丫頭從陸戰懷裡一骨碌爬起來,穿著小棉鞋就往外跑。
幾個人緊跟著沖了出去。
月光下,大黃獨自蹲在防空洞門口。
這條大土狗跑得渾身是雪,舌頭耷拉在外面,氣喘得跟風箱似的。
但它的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糖糖蹲下來,把耳朵湊到大黃嘴邊。
大黃髮出了幾聲高低不同的嗚咽。
糖糖聽著聽著,先是點頭,然後眼睛越瞪越大。
「爸爸!」
她猛地站起來,轉向陸戰。
「大黃找到了!」
「城北機修廠裡頭,有兩輛車的水管子接口特別臭!就是這個味兒!」
「大黃說它在那兩輛車的輪子上都撒了尿做記號了!」
「但是——」
糖糖的聲音突然緊張了起來。小丫頭抓著陸戰的手,使勁攥了兩下。
「大黃還聞到了,那兩輛車的駕駛室裡頭,有活人的汗臭味!」
「而且車子的發動機是熱的!」
「它說那兩輛車的屁股冒著白煙,好像隨時要開走!」
陸戰的瞳孔猛地收縮。
「幾點了?」
李鐵低頭看表。
「凌晨零點零三分!」
「距離環衛局早班發車還有八個小時——但如果車裡有人,說明特務根本不打算等到八點!」
「他們可能隨時提前發車!」
陸戰一把將糖糖抱起來,大步沖向停在防空洞外面的軍用吉普車。
「李鐵,所有人上車!」
「全速趕往城北機修廠!」
吉普車的發動機在寒夜裡咆哮了起來,車輪碾著積雪狂飆而出。
大黃緊跟著車尾巴,四條腿刨開一路雪花,撒丫子在空曠的馬路上奔跑。
陸戰握著方向盤,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副駕駛上的糖糖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爸爸,大黃還說了一個事兒。」
「什麼?」
「那個大車庫的鐵門口,有兩個穿黑衣裳的人在放哨。」
「腰上鼓鼓囊囊的,大黃說那味道跟火藥一個樣。」
陸戰的腳用力踩下了油門。
「閨女,今晚你就坐在車裡別動。」
「為啥?」
「因為爸爸要干一件不能讓你看的事兒。」
糖糖歪著腦袋想了想。
「是不是要打那種會流紅水的架?」
「……對。」
「哦。」
小丫頭抱著搪瓷缸子,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牛奶。
「那俺不看。」
「但是爸爸,你能不能開快點?」
「俺怕那兩輛臭車跑了。」
吉普車在空曠的長安街上飛馳,車燈劈開了濃稠的黑夜。
後面,又跟上了三輛悶罐卡車。
車廂里全是荷槍實彈的特戰隊員。
而在吉普車看不見的街巷深處,還有一群小小的身影,正踩著積雪往另一個方向跑——
……
凌晨一點四十分。
西山防空洞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值班通訊員「嗖」地從行軍床上彈起來,抓起話筒。
「喂!西山指揮所!」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少年氣喘吁吁的聲音。
「報告!我是雷石頭!我有重要情報要報告陸營長!」
通訊員愣了一下。
雷石頭——那不是雷司令的孫子嘛?大半夜的這小子怎麼打電話到保密線路上來了?
「雷石頭?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的?現在凌晨了你應該在——」
「少廢話!事情緊急!」
雷石頭在電話那頭急得跺腳。
這小子是被糖糖的骨哨聲吵醒的。
別看人的耳朵聽不見那種低頻聲波,但跟糖糖混久了的人多少能感覺到一絲震動。雷石頭睡覺的時候枕頭底下放著一個破礦石收音機,那收音機里突然「嗞嗞」響了兩下,他翻身就醒了。
一醒過來就發現窗戶外面全是狗叫聲,方向全衝著城北。
這小子跟著糖糖身經百戰,腦子轉得飛快,立刻蹬上棉鞋跑出大院,在傳達室撥通了保密電話。
「通訊員同志,你聽我說!我剛才看見大街上好多流浪狗往城北跑!糖糖是不是又出動了?」
「這個……我不清楚,陸營長已經帶隊出發了。」
「那就對了!」
雷石頭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認真,不像是一個十來歲孩子該有的穩重。
「同志,你幫我轉告陸營長一句話。就算他找到了那兩輛壞車,城裡還有其他路線的掃冰車!」
「萬一有漏網的呢?萬一不止城北一個廠被動了手腳呢?」
通訊員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有人在天亮之前,把所有掃冰車都攔住!不管有沒有毒,全部攔住不讓發車!交管局的大人管不了那麼多路口——」
「但是我們能管!」
「我們是誰?」
電話那頭鬧哄哄地響起了一陣嘈雜聲。不止雷石頭一個人的聲音,還有其他幾個孩子。
「我們是軍區大院子弟!少先隊員!我們人多!」
通訊員手裡的鉛筆掉在了桌上。
——
凌晨三點。
京城城還在沉睡。
路燈昏黃地照著積雪覆蓋的街道,除了偶爾經過的送煤卡車,幾乎看不到什麼行人。
但是,如果有人在這個時間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在城東朝陽門外大街、城西阜成門大街、城南永定門外大街這幾條環衛掃冰車的必經主幹道上,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身影。
是孩子。
一群穿著厚棉襖、戴著棉帽子和紅領巾的孩子。
最大的十二三歲,最小的七八歲。
他們三五成群地守在路口,手裡舉著用硬紙板做的牌子。
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龍先隊員義務護路檢修站」
「配合冬季安全大檢查,請停車受檢」
最下面還畫了一面小紅旗。
這些牌子的墨水都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墨汁味。
顯然是大半夜臨時趕工寫出來的。
領頭的正是雷石頭。
這小子把自己爺爺雷司令的舊軍大衣披在身上,大衣的下擺在地上拖著。
脖子上繫著鮮紅的紅色龍領巾,胳膊上還綁了一圈白布條,用毛筆寫著「值勤」兩個字。
他身邊還站著七八個大院子弟。
有高團長家的閨女高小麗,有後勤處王主任家的兒子王小軍,甚至還有之前被糖糖揍過的石頭媽家的侄子趙鐵蛋。
這幫孩子平時在大院裡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但是今天晚上,他們一個個站得筆直筆直的,小臉凍得通紅,鼻子尖上掛著鼻涕泡,但是沒有一個人喊冷。
「都聽好了!」
雷石頭雙手叉腰,中氣十足地給「部下」們訓話。
「糖糖姐讓找的是臭車,陸營長已經去城北堵了。但萬一有漏網的呢?」
「咱們的任務就是把住這幾個路口,不管哪輛掃冰車想發車上路,都得先停下來讓咱們檢查!」
「怎麼檢查?」高小麗舉手問。
「簡單!」
雷石頭拍了拍兜里的東西——一小片橡膠管碎片。
這是他臨走前從防空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糖糖之前給流浪狗聞的那塊樣品掰下來的渣渣。
「聞!用鼻子聞!貼著車皮子聞!聞到這股臭膠皮味的就是壞車!」
「那人家大人不讓咱們上車聞咋辦?」趙鐵蛋縮了縮脖子。
「你傻呀!」
雷石頭一巴掌拍在趙鐵蛋後腦勺上。
「你就說你是雷司令的孫子!龍先隊員執行任務!誰敢不配合,讓他去軍區大院找我爺爺說理去!」
趙鐵蛋摸著後腦勺嘿嘿一笑。
「那我說我是趙副軍長的侄子行不行?」
「不行!你那個叔叔之前還被陸營長甩照片打過臉呢,不好使!就說雷司令!」
清晨五點半。
天還沒亮,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城東朝陽門外大街上,第一輛掃冰車「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開了過來。
司機老劉是個幹了二十年的老環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車。他打著哈欠,一手扶方向盤,一手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突然,前方路口出現了一排小孩子。
穿著棉襖,戴著紅色小領巾,舉著硬紙板牌子,站得整整齊齊。
老劉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大冬天的凌晨五點半,這幫孩子不睡覺跑馬路上幹嘛?
他踩了剎車,搖下車窗。
「嘿!小同志們,天還沒亮呢,你們這是——」
「叔叔你好!」
為首的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高小麗,敬了一個標準的少先隊禮。
「我們是紅英小學少先隊冬季安全護路小分隊!配合市政府開展冬季道路安全大檢查!」
「請您配合停車檢查!不會耽誤您很長時間的!」
老劉被這陣仗整懵了。
他幹了二十年環衛,頭一回被一幫戴紅領巾的孩子攔車。
「這……這啥情況啊?」
高小麗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上面是雷石頭臨時寫的「檢查項目」。
「叔叔,我們主要檢查三個項目!」
「第一,車燈亮不亮!」
「第二,喇叭響不響!」
「第三,水箱蓋子緊不緊!」
老劉哭笑不得。
他是個實在人,看著這幫凍得鼻涕直流的小孩,心裡頭又暖又好笑。
「得嘞,小同志,你們檢查吧!」
老劉打開車燈,按了按喇叭,又跳下車幫忙打開了後面的水箱蓋。
高小麗趁機把小鼻子湊到水管接口處使勁聞了聞。
沒有那股橡膠臭味。
「報告!檢查合格!叔叔你可以走了!」
說完還不忘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給老劉。
「這是我們紅英小學少先隊給每一位辛勤工作的環衛工人叔叔的慰問品!」
老劉接過奶糖,鼻子一酸。
這幫孩子大冬天的不睡覺跑出來護路,一個個小臉凍成了紫紅色,卻還惦記著給他發糖。
「好孩子!好孩子!」老劉連聲說著,發動車子走了。
類似的場景,在城東、城西、城南三個方向同時上演。
雷石頭帶著的孩子們分散在十幾個路口,把住了每一條掃冰車的必經之路。
絕大多數環衛司機都被孩子們的熱情感動,笑呵呵地配合了檢查。
偶爾有脾氣急的司機想闖關,雷石頭就扯著嗓子喊一句「我爺爺是雷司令!不配合檢查就是不支持國防建設!」
這一嗓子比什麼都好使。
八十年代的京城,軍區大院的名頭比啥都硬。
到清晨六點,三個方向已經攔檢了十一輛掃冰車,全部正常。
雷石頭站在路口,哈著白氣搓手,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城北機修廠的方向,一場真正的對決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
五分鐘前,機修廠的鐵柵欄門內,兩輛掃冰車的發動機突然同時轟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