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麻煩讓一讓,俺們要去王府井!」
糖糖踮著腳尖,扒著公交車的扶手杆,奶聲奶氣地衝著前面擠成沙丁魚罐頭的乘客們喊了一嗓子。
1980年的京城公交車,那叫一個擠。
鉸接式大通道,車身刷著暗紅色的漆,車頂上架著兩根電線桿子連著電纜。
窗戶玻璃上糊著一層灰,外面的景色看著都霧蒙蒙的。
車廂里的人密密麻麻,站著的比坐著的多了三倍都不止。
空氣里混著汗味兒、蒜味兒、還有不知道誰身上的萬金油味兒。
糖糖穿著一雙嶄新的黑色燈芯絨布鞋,是陸戰昨天特意上供銷社給她買的。
小丫頭穿上之後,在地上來回走了十幾趟,捨不得蹲下,生怕蹭髒了。
現在站在公交車裡,她也儘量把腳縮著,不讓旁邊的大皮鞋踩上來。
陸戰一手扶著吊環,一手護著糖糖的腦袋,免得她被擠著碰著。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頭髮用水抿了一把,順順溜溜的,看著精神了不少。
周默站在陸戰身後,一隻手抓著扶手杆,另一隻手把自己那副黑框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少年今天也難得穿了件沒破洞的白襯衫,雖然大了兩號,袖口卷了三圈。
「我說,六十二塊五真夠吃全聚德?」周默壓低聲音問。
「夠!俺算過了!」
糖糖的聲音充滿自信。
「石頭哥上回說他爸請客花了八塊錢,吃了一隻整鴨。俺們三個人加上爸爸,頂多兩隻鴨子!」
「十六塊錢!還剩四十六塊五!」
周默嘴角抽了一下。
「你算的是六年前的價。現在全聚德的整鴨至少十五塊一隻,加上配菜、麵餅、醬料、茶水——」
「夠了夠了!」糖糖打斷他。「俺又不是石頭那個飯桶!吃不了那麼多!」
陸戰在上面微微低了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他口袋裡多夾的三張大團結又往深處塞了塞。
公交車在長安街上晃晃悠悠地開著。
窗外是春天的京城。
路邊的國槐樹剛冒出嫩綠的葉芽。
騎自行車的人流像潮水一樣涌過十字路口,清一色的黑色二八大槓,鈴鐺聲響成一片。
偶爾有一輛212吉普車或者上海牌小轎車從旁邊駛過,車身鋥亮,引來一片注目。
馬路牙子上,穿著藍布褂子的大爺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裡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賣冰棍兒的老太太推著白色泡沫箱子,扯著嗓子喊:「三分錢一根兒——小豆冰棍兒——」
糖糖趴在車窗上,小鼻子貼著玻璃,看得目不轉睛。
對於一個從大興安嶺雪窩子裡出來的小丫頭來說,京城的一切都新鮮得像另一個世界。
「爸爸!那個是啥?好高的樓!」
「那是京城飯店。」
「比部隊的樓還高?」
「高多了。」
「那個紅色的牌子上寫的啥?」
「王府井百貨大樓。到了,準備下車。」
公交車靠站的時候,糖糖被人流擠得差點摔倒。
陸戰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撈起來,直接扛在了肩膀上。
「坐好了,別亂動。」
糖糖騎在爸爸肩膀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府井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春天的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低頭摸了摸棉襖里鼓鼓囊囊的工資本。
還在。
六十二塊五。
她這輩子擁有過的最大一筆財富。
「爸爸,全聚德往哪邊走?」
「前面那條胡同拐進去就是。」
糖糖在陸戰肩膀上挺直了小腰板,一隻手指著前方。
「出發!今天俺最闊!誰都不許跟俺搶帳!」
周默跟在後面,看著這父女倆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然後他迅速把嘴角壓下去,推了推眼鏡,恢復了一貫的面無表情。
全聚德的門臉在前方的胡同口露出了半塊金字招牌。
隔著老遠,一股子果木烤鴨的焦香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糖糖使勁兒吸了一口氣,口水差點滴到陸戰的頭頂上。
「好香啊……爸爸快點兒!俺聞到鴨子味兒了!」
陸戰加快了腳步。
可剛走到全聚德的大門口,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
車牌是外事專用的。
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翻譯,正衝著裡面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
陸戰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有外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