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營長,您確定沒看錯?名譽副所長那一欄,寫的真是……陸糖糖?」
軍區行政處的老劉頭戴著老花鏡,把那份紅頭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的手指頭點在文件第三頁上,指甲蓋都快把紙戳穿了。
「沒錯。」
陸戰站在行政處的櫃檯前,表情比老劉還複雜。
「龍首親自批的。享受副團級津貼補助。每月六十二塊五。」
老劉的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去。
六十二塊五。
1980年,一個八級工的月工資才一百塊出頭。
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還沒上小學呢,就拿副團級的工資?
「這……這合規矩嗎?」老劉壓低聲音。
「紅頭文件上蓋了三個章。」陸戰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軍區司令部、總後勤部、還有龍首辦公室。」
「三個章夠不夠?」
老劉趕緊把嘴閉上了。
三天後。
西山防空洞的大鐵門外面,多了一塊嶄新的木牌子。
牌子是工程連的木匠用松木板刻的,上面用紅漆寫著兩行大字——
「北方軍區特種生物戰術與繁育研究所」
牌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所長:陸戰(兼)」
「名譽副所長:陸糖糖」
掛牌那天早上,雷司令親自來剪的彩。
老頭子拿著一把生鏽的大剪子,對著紅綢帶「咔嚓」一剪。
紅綢帶落下來的瞬間,防空洞裡的大貓應景地吼了一嗓子。
那聲虎嘯順著山谷迴蕩了好幾圈,把山腳下晨練的軍嫂們嚇得集體蹲了下去。
「這排面夠了。」雷司令滿意地點點頭。
糖糖站在鐵門口,仰著小腦袋看著那塊牌子。
她認識上面的字不多,但「陸糖糖」三個字她認得清清楚楚。
「爸爸,副所長是幹啥的?」
「管事兒的。」陸戰蹲下來,幫她把歪掉的小辮子重新紮好。
「管啥事兒?」
「管大貓的伙食,管二黑的洗澡水,管大黃二黃小花不許打架。」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不就是俺一直在幹的事兒嘛!」
「對。現在國家給你發工資了。」
陸戰從兜里掏出一個嶄新的工資本。
綠皮的,跟一塊磚頭差不多大。
封面上印著「北方軍區財務專用」幾個燙金字。
裡面第一頁貼著糖糖的一寸照片——小丫頭穿著紅棉襖,扎著沖天揪,咧嘴笑得露出兩顆小豁牙。
糖糖雙手接過工資本,翻開,看到第一行數字。
「六十二塊五。」
她默默念了一遍。
然後又念了一遍。
小丫頭的嘴唇開始哆嗦了。
「爸爸……這是俺的錢?」
「你自己掙的。」
糖糖把工資本緊緊地抱在懷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從被舅媽扔進狼窩的那個雪夜開始,她就沒有過「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時候穿的是舅媽家不要的破麻袋片,吃的是豬食鍋里撈出來的剩渣子。
連餓死、凍死都沒人管。
現在她有了爸爸,有了大貓,有了家。
還有了自己的工資本。
糖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勁兒吸了吸鼻子。
「俺不哭!副所長不能哭!丟人!」
陸戰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手掌又大又粗糙,但力道輕得像在摸一隻剛出殼的小雞。
旁邊的雷石頭湊過來,伸長脖子瞅了一眼工資本上的數字。
「六十二塊五!大姐大你比我爺爺的警衛員掙得都多!」
石頭的語氣里既有羨慕,又有發自內心的高興。
「那當然!」糖糖把工資本往棉襖里一塞,用手捂得嚴嚴實實。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眼珠子一轉。
「石頭哥!」
「到!」
「去把周默叫來!」
「幹啥?」
糖糖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仰起下巴,奶聲奶氣卻透著一股子豪橫勁兒。
「俺請你們下館子!」
雷石頭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下館子?去哪兒?」
糖糖把小手往空中一揮,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去王府井!吃全聚德!吃最貴的烤鴨!」
「俺糖糖今天請客!誰都不許跟俺搶著付錢!」
石頭樂得一蹦三尺高。
「全聚德烤鴨!我活了十年都沒吃過!大姐大萬歲!」
他撒腿就往防空洞外面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
「周默!周默!大姐大請咱吃烤鴨去!!」
陸戰站在原地,看著女兒把工資本捂在胸口那個認真又驕傲的樣子。
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假裝去看那塊新掛的牌子。
然後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六十二塊五請全聚德……夠嗆夠三個人吃的。」
「剩下的我悄悄墊上就行了。」
陸戰從兜里掏出自己那本皺巴巴的工資本,翻了翻,往裡面夾了三張大團結。
塞好了,抬腳跟上前面蹦蹦跳跳的糖糖。
「丫頭,等等爸爸。」
「快點兒!磨磨蹭蹭的!」
糖糖頭也不回地催著,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春天的陽光照在西山的松林上,到處都是化凍泥土的潮濕味道。
遠處的防空洞鐵門上方,那塊嶄新的松木牌子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木色。
陸戰看了它最後一眼,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