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外落荒而逃後，全聚德的大堂里足足安靜了三秒鐘。
所有人都沒回過神來。
直到那個被推倒的女服務員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用袖子擦鴨架湯。
「好！！」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整個全聚德大堂，包括在門口排隊的幾十號老百姓。
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熱烈掌聲和震天的叫好聲。
「活該！讓這幫洋鬼子囂張！」
「噁心死他們！老鼠就該配這種人！」
「咱們龍國人的飯館，輪不到他們來掀桌子！這下老實了吧！」
掌聲如潮水般洶湧，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出了口惡氣的痛快。
在那段極其壓抑、對老外過分小心的歲月里，這一出老鼠大鬧餐桌，簡直比看了一場武打電影還要解氣。
就在大伙兒拍手稱快的時候，通往後廚的布帘子被猛地掀開了。
全聚德的胖經理帶著兩個戴著高帽子的廚師，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
胖經理一看滿地的狼藉，碎了的瓷盆，還有被撞翻的泔水桶，眼皮子直跳。
「這……這是怎麼回事？外賓呢？外賓怎麼沒結帳就跑了？」胖經理擦著腦門上的汗，急得直跺腳。
幾個服務員嚇得不敢說話。
門口的翻譯更是一溜煙跑沒影了。
陸戰牽著糖糖的手，大步跨進門檻。
兵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松樹一樣站在胖經理面前。
「經理同志，你的外賓嫌咱們的烤鴨髒，罵咱們龍國人是沒素質的猴子。」陸戰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傳遍了整個大堂。
「他們還動手推了你的員工。」陸戰指了指旁邊眼眶通紅的女服務員。
「然後，大伙兒眼看著幾隻從街上跑進來的老鼠跳進了他們的盤子。他們被嚇破了膽，自己滾蛋了。」陸戰面不改色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至於老鼠是怎麼來的，在場的所有人都默契地選擇了當沒看見。
胖經理聽完，先是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捂著胳膊的女服務員，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刺眼的泔水。
胖經理臉上的焦急和惶恐一點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老京城爺們的硬氣。
胖經理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身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跑得好！跑得妙啊！」胖經理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
他轉過頭，指著兩個目瞪口呆的廚師。
「去！趕緊把這桌烏煙瘴氣的垃圾給我收拾乾淨！一滴泔水都別留下，嫌晦氣！」
廚師們反應過來，趕緊拿著掃帚和抹布去清理殘局。
胖經理走到陸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氣勢驚人的男人，又看了看他牽著的那個粉雕玉琢、滿眼機靈的小丫頭。
經理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精，一看就知道這事兒絕對沒那麼簡單。
但他什麼也沒多問。
胖經理突然雙手抱拳，對著陸戰和糖糖，也對著大堂里的所有食客，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街坊！今天讓大家見笑了！」胖經理直起身子，眼眶有點發紅。
「我老李是個做買賣的，平時上面有規定，招待外賓得夾著尾巴做人！可我老李也是個龍國人！骨頭還沒軟到讓別人在咱們的飯桌上罵娘！」
胖經理轉頭看向糖糖。
他彎下腰，對著糖糖豎起了一根粗壯的大拇指。
「小英雄！不管那幾隻老鼠是打哪來的！今天這事兒，幹得漂亮！給咱們龍國人出了一口惡氣！」
胖經理這番話，再次引來了大堂里雷鳴般的叫好聲。
「為了給大家壓驚，也為了補償剛才那位受委屈的女同志！」胖經理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小張！去掛爐那邊！把剛才掛上的那隻特級果木烤鴨給我摘下來！」
胖經理轉身，親自拉開了一張最乾淨的八仙桌的椅子。
「這位同志，還有這位小閨女，今天你們這桌，我老李私人請客！全聚德的招牌片皮鴨，管夠！」
糖糖聽到這話，本來還裝深沉的小臉瞬間破功了。
小丫頭一雙大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糖糖趕緊捂住裝工資本的口袋，樂得露出兩顆小白牙。
「伯伯，真不要錢？一分錢都不要？」糖糖奶聲奶氣地確認。
「一分不要！連大蔥和甜麵醬都是白送的！」胖經理哈哈大笑。
「哎呀媽呀！俺的六十二塊五省下來啦！」糖糖高興得在原地蹦了三下。
石頭和周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暈了，趕緊跟著陸戰落座。
不一會兒，大師推著小車過來，現場片鴨子。
一百零八片，片片帶皮帶肉，酥脆流油。
糖糖拿著薄薄的荷葉餅，學著大人的樣子，抹上甜麵醬，放上蔥絲，捲起一大塊流油的烤鴨肉，一口塞進嘴裡。
「唔！好吃！太好吃啦！」糖糖吃得滿嘴是油，臉頰鼓得像個小松鼠。
陸戰看著閨女滿足的模樣，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衝著他們善意微笑的食客。
在這個還略顯灰暗的年代，這一隻免費的烤鴨，傳遞的不僅僅是美味。
更是那個年代國人骨子裡，永遠也折不斷的骨氣和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