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俺要媽媽——」
「俺不要上學!俺要回家——」
八一幼兒園大班教室里,哭聲此起彼伏,跟炸了鍋似的。
今天是正式開學的第一天。
跟糖糖上周來報名認字那天不一樣,這回是真刀真槍地把娃扔在教室里,家長全撤了。
二十多個小蘿蔔頭,有一大半在嚎。
最誇張的是門口那個穿背帶褲的小胖墩,一邊哭一邊拿腦袋撞桌腿。
王老師左手抱一個,右手拉一個,嘴裡哄著第三個,額頭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
「別哭了別哭了!中午就能見到媽媽了!」
沒用。
哭聲更大了。
趙園長站在教室後門,嘴角抽了抽,一臉無奈。
當了二十年園長,年年開學都是這陣仗。
她習慣了。
唯獨有一個人,穩如泰山。
糖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兩條小短腿懸在椅子邊上晃來晃去。
鉛筆盒擺得整整齊齊,軍綠色小挎包掛在椅背上。
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她正拿鉛筆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畫圈圈。
周圍哭成一片汪洋大海,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大興安嶺的狼窩裡睡過覺的人,這點動靜算啥?
倒是旁邊那個上回跟她搭話的圓臉男孩也在哭。
哭得還挺大聲。
「嗚嗚嗚——俺爸說排長也能當營長——嗚嗚嗚——」
糖糖終於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別嚎了?」
小丫頭把鉛筆往桌上一拍,瞪了圓臉男孩一眼。
「俺爸打仗的時候,中了三槍都沒哭!你一個大老爺們,哭啥哭!」
圓臉男孩被嚇了一跳,抽噎了兩下,哭聲小了點。
但教室里其他小孩還在嚎。
那個撞桌腿的小胖墩甚至撞出了一個紅包,哭得更慘了。
糖糖煩透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梧桐樹上蹲著的那幾隻麻雀還在。
不光是從西山跟來的那兩隻,今天還多了三四隻本地的,歪著腦袋排排坐,全在盯著教室里看。
糖糖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她從小挎包側兜里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咬了一口。
剩下半塊塞回兜里。
然後從褲兜里掏出幾粒碎米——那是早上出門前她順手從炊事班灶台上抓的。
糖糖把碎米擱在窗台上,對著窗外撅起嘴巴,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
聲音不大。
但教室里突然安靜了一瞬。
不是小孩們不哭了,是窗外的梧桐樹上,所有麻雀同時撲棱起了翅膀。
「唰——」
五隻胖麻雀一個接一個飛進了教室窗戶。
第一隻落在窗台上。
第二隻落在糖糖的課桌上。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條線。
教室里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小孩都愣住了。
王老師懷裡那個還在抽噎的小女孩也不哭了,瞪著大眼珠子看著課桌上的麻雀。
糖糖從碎米里撿出一粒,在桌面上輕輕彈了一下。
五隻麻雀同時往前跳了一步。
整齊劃一。
跟閱兵似的。
「哇——」
一個小男孩忘了哭,嘴巴張成了圓形。
糖糖又彈了一粒米。
五隻麻雀齊刷刷地往右轉了九十度。
再彈一粒。
齊步跳。
左轉。前進。立定。
那動作比陸戰帶的特戰排都利索。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二十多雙小眼睛全盯在課桌上那五隻胖麻雀身上。
糖糖舉起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小圈。
五隻麻雀抖了抖翅膀,竟然原地轉了個圈,然後同時昂起小腦袋,「嘰嘰嘰」地叫了三聲。
像是在敬禮。
「天老爺!」
趙園長的手拍在了門框上。
她當了二十年園長,見過調皮搗蛋的、上房揭瓦的、拿泥巴塞鎖眼的。
沒見過上學第一天就帶來一支「麻雀儀仗隊」的。
那個哭得最凶的小胖墩從地上爬起來,拖著鼻涕湊到糖糖桌前。
「好厲害!你是咋弄的?它們咋這麼聽話?」
糖糖叉著腰,下巴微微抬起。
「因為它們是俺的兵。」
「你的兵?」
「嗯!俺的兵可多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都歸俺管!」
小胖墩的眼睛瞪得溜圓。
「那……那你能讓它到俺手上嗎?」
糖糖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哭了沒有?」
小胖墩的臉瞬間漲紅。
「俺、俺沒哭!」
「騙人!你鼻涕都糊臉上了!」
小胖墩趕緊拿袖子一抹。
糖糖輕輕拍了拍桌面,一隻胖麻雀蹦蹦跳跳地挪到桌子邊緣,歪著腦袋看小胖墩。
「想摸就伸手。別嚇著它。」
小胖墩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頭。
麻雀用小爪子踩上去,腦袋蹭了蹭他的指甲蓋。
「它、它踩俺了!」
小胖墩激動得臉都紅了。
這一下,教室里徹底炸了。
所有小孩全圍了過來,把糖糖的課桌圍得水泄不通。
「俺也要摸!」「讓我看看!」「麻雀叔叔你好!」
哭聲?
早沒了。
連那個最後還在抽噎的扎蝴蝶結小女孩都擠到了前排。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嘴巴張著,合不攏。
趙園長緩緩吐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面。
陸戰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回來了,扒著鐵柵欄往裡瞅。
兵王的嘴角掛著一絲得意。
趙園長走過去,苦笑著搖頭。
「陸營長,我當了二十年園長,頭一回見不是老師把學生哄好的,是學生把全班同學哄好的。」
陸戰摸了摸鼻子。
「她打小就會收服人心。」
「那可不光是收服人心。」趙園長感慨地看著教室里那個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的小身影。「這孩子,是天生的孩子王啊。」
陸戰沒接話。
他看著閨女在教室里叉著腰、指揮麻雀給小朋友們表演「齊步走」的樣子。
心裡忽然覺得踏實了不少。
至少,上學這事兒,應該沒他想的那麼難。
教室里,糖糖一手拿著鉛筆,一手撒著碎米,正教身邊的圓臉男孩怎麼跟麻雀「說話」。
「你嘴巴嘬起來,'啾啾'兩聲!對!就這樣!」
圓臉男孩使勁嘬嘴,發出一個滑稽的「噗噗」聲。
麻雀歪了歪腦袋,飛走了。
「笨死了!」糖糖一拍大腿。
圓臉男孩不但不生氣,反而嘿嘿笑了起來。
糖糖哼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看桌面上的白紙。
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大大的「口」字。
嗯,大貓的口。
大貓一口能吞下一個西瓜。
想到這兒,糖糖心裡痒痒的。
不知道大貓在外面等得急不急。
不過現在不能想這個。
糖糖握緊鉛筆,又在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大」字。
一撇一捺一橫。
寫完了舉起來端詳。
嗯。
歪歪扭扭的,但起碼能認出來。
等俺學會了更多的字,就給大貓寫一張——軍糧申請單。
多寫幾個零。
讓它吃個夠。
窗外的麻雀們飛回了梧桐樹,重新排排坐。
午睡的鈴聲快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