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枕頭還給她!那是人家的!」
「不還!俺的枕頭硬,這個軟!俺就要這個!」
午飯過後,幼兒園進入了午睡時間。
教室里拉起了碎花布帘子,小木床一張挨一張。
二十多個小蘿蔔頭陸陸續續地躺下了。
糖糖的小床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趙園長特意安排的,說靠窗通風,睡得踏實。
其實是怕她睡不著的時候往窗外吹口哨,招來一群鳥。
糖糖躺在小床上,腦袋底下墊著陸戰從部隊倉庫里翻出來的一個舊軍枕。
枕頭硬邦邦的,裡面塞的是蕎麥皮。
但糖糖習慣了。
在大興安嶺的時候,她枕的是大貓的爪子。
比這硬多了。
糖糖閉著眼睛,正迷迷糊糊要睡著。
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個聲音。
是哭聲。
很小很小的那種,像是捂著嘴巴在抽泣。
糖糖皺了皺眉頭,沒睜眼。
哭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被一個粗聲粗氣的男孩子聲音打斷了。
「哭啥哭!你那破枕頭又舊又丑,配不上你!俺拿新的跟你換,便宜你了!」
糖糖的眼睛睜開了。
她側過身子,從布帘子縫隙里往外看。
小床第三排。
一個膀大腰圓的小男孩——比糖糖高大半個頭,胳膊跟小蘿蔔似的粗。
他叫鐵蛋。
他爹是後勤處的一個副科長,在大院裡算不上什麼官,但鐵蛋仗著個頭大,在班裡橫著走。
這會兒鐵蛋正把一個印著小白兔的粉色枕頭抱在懷裡,一臉得意。
而旁邊小床上,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縮在被窩裡,捂著嘴巴流眼淚。
那枕頭是她媽媽親手縫的。
上面繡的小白兔是她媽媽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還給俺……那是俺媽媽做的……」小女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你媽做的咋了?俺說了不還就不還!你有本事叫你媽來呀!」
鐵蛋把枕頭往自己腦袋底下一塞,大馬金刀地躺下了。
王老師在教室前面打盹兒,沒聽見。
糖糖盯著鐵蛋看了兩秒。
她翻了個身,慢吞吞地從小床上坐了起來。
光著腳丫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鐵蛋的床前。
鐵蛋正閉著眼睛,嘴角還翹著。
糖糖彎下腰。
「鐵蛋。」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鐵蛋睜開一隻眼睛。
「幹啥?」
「把枕頭還給她。」
鐵蛋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了,上下打量了糖糖一遍。
一個比他矮大半頭的小丫頭,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沖天揪,穿著藍碎花舊園服。
鐵蛋撇了撇嘴。
「憑啥?你誰呀?管得著俺嗎?」
糖糖沒說話。
她直直地盯著鐵蛋的眼睛。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是盯著。
但那個眼神——
鐵蛋後來回憶起這一刻的時候,渾身還會起雞皮疙瘩。
那不是一個五歲小女孩的眼神。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冰冷的、帶著壓迫感的注視。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糖糖的瞳孔深處慢慢浮上來。
鐵蛋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他的後脖梗一下子炸起了汗毛。
手腳開始發涼。
呼吸變得急促。
一種莫名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到腳底。
鐵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說「你瞪啥瞪」,但嘴巴張了兩次,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糖糖的眼神沒有變。
但鐵蛋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獸按在了地上。
動不了。
不敢動。
「俺……俺……」
鐵蛋的手在發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腦袋底下那個粉色小枕頭抽了出來。
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糖糖面前。
「給、給你。」
糖糖接過枕頭,轉身走到雙馬尾小女孩的床前。
「別哭了。枕頭拿回去。」
小女孩抬起頭,淚眼汪汪地接過枕頭,緊緊抱在懷裡。
「謝、謝謝你……」
「不用謝。」糖糖拍了拍她的被子。「以後他再欺負你,你就來找俺。俺叫陸糖糖。」
說完,糖糖踩著小碎步走回了自己的床。
重新躺下,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整個午睡室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敢出聲了。
鐵蛋縮在被窩裡,被子一直蒙到了鼻子。
他的心臟還在砰砰砰地跳。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快尿了。
不對。
好像真的尿了一點。
鐵蛋悄悄把手伸進被窩裡摸了摸褲子。
濕了一小塊。
他的臉漲得通紅,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動不敢動。
教室前面,王老師還在打盹兒。
趙園長路過窗戶的時候往裡瞅了一眼,發現全班都安安靜靜的。
「嚯,今天午睡紀律真好。」
趙園長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全班二十多個小蘿蔔頭之所以這麼安靜,不是因為困了。
是因為怕了。
那個坐在窗邊的小丫頭,剛才就那麼瞪了一眼。
一眼。
全班最壯的鐵蛋就軟了。
從這天午睡以後,大班裡再也沒有人敢搶別人的東西。
也沒有人敢在糖糖睡覺的時候發出一丁點聲響。
而那個雙馬尾小女孩,成了糖糖在幼兒園裡的第一個「小跟班」。
下午課間的時候,雙馬尾小女孩從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紅著臉塞到糖糖手裡。
「給你吃。俺叫苗苗。」
糖糖低頭看了看那顆糖。
是最便宜的那種硬水果糖,一分錢兩顆的。
糖紙都有點皺了。
糖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
甜的。
「苗苗,你以後跟俺混。」
苗苗用力點了點頭。
遠處,鐵蛋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窗台上,兩隻麻雀正歪著腦袋打量教室里的動靜。
一切都風平浪靜。
但下午的音樂課上,這份平靜即將被一種更加不可思議的方式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