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小朋友們跟老師一起唱——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下午兩點半。
音樂課。
年輕的李老師坐在一架老舊的腳踏風琴前面,踩著踏板,手指頭在發黃的琴鍵上按來按去。
風琴的音色有點悶,像是被子捂住了嗓子在哼哼。
但李老師彈得很投入。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二十多個小蘿蔔頭扯著嗓子跟唱。
參差不齊。
五音不全。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
圓臉男孩把「山林里」唱成了「三零里」。
鐵蛋更離譜,嘴巴張著,發出的聲音像拉鋸。
糖糖坐在後排,一臉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太難聽了。
簡直了。
她在大興安嶺的時候,每天早上醒來聽的是百靈鳥的歌聲,畫眉的鳴叫,還有黃鸝的花腔。
那才叫唱歌。
眼前這群小屁孩發出的動靜,比二黑打呼嚕還難受。
「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糖糖忍了一分鐘。
兩分鐘。
第三分鐘的時候,她忍不住了。
「停停停!」
糖糖站了起來。
李老師的手指頭停在琴鍵上,抬頭看她。
「糖糖?怎麼了?」
「太難聽了!你們唱的跟俺家二黑(黑熊)叫喚似的!」
全班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幾個小孩委屈地撅起了嘴。
「那你唱個好聽的呀!」圓臉男孩不服氣。
糖糖把下巴一抬。
「俺唱的你們也聽不懂。」
「吹牛!」
「俺從來不吹牛。」
糖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下午的陽光照在梧桐樹上,金燦燦的。
樹枝上除了那幾隻麻雀,還落了兩隻灰撲撲的小鳥。
糖糖的眼睛一亮。
那是百靈鳥。
野生的。
這個季節,大院周圍的樹林子裡有不少。
糖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春天的風吹進來,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清了清嗓子。
然後張開嘴。
從糖糖嘴裡發出的聲音,不是人話。
也不是歌詞。
那是一種極其清亮的、帶著顫音的鳴叫。
忽高忽低,婉轉悠揚。
像是山澗里的溪水在石頭上跳,像是風從松林的縫隙里穿過去。
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老師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
這不是人類的歌聲。
這是——鳥叫。
但又不完全是。
裡面有旋律。
有節奏。
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裡發酥的東西。
糖糖唱了大概十幾秒。
窗外的梧桐樹上,先是一陣細碎的撲棱聲。
然後,那兩隻百靈鳥飛了起來。
不是飛走。
是朝教室飛過來。
一隻落在窗台上。
另一隻落在風琴頂上。
緊接著,又是三隻。四隻。五隻。
從遠處的楊樹上,從花壇邊的灌木叢里,從圍牆外面的槐樹上——
十幾隻百靈鳥,一隻接一隻地飛進了教室。
它們落在窗框上,落在課桌邊緣,落在黑板上方的橫樑上。
糖糖的聲音變了。
變得更輕,更柔。
像是在跟這些小鳥說話。
然後——
百靈鳥開口了。
不是亂叫。
是跟著糖糖的調子,一隻接一隻地唱了起來。
第一隻百靈鳥起了個頭,聲音清脆得像敲玻璃珠子。
第二隻接上,高了半個調。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十幾隻百靈鳥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種層次分明的和聲。
高的高,低的低。
有領唱,有合唱。
有獨奏,有伴奏。
教室里迴蕩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聲音。
不是《春天在哪裡》。
是真正的春天。
春天從山林里走出來了。
也從糖糖的嘴巴里走出來了。
又從十幾隻百靈鳥的歌喉里走出來了。
李老師的手不自覺地重新放在了琴鍵上。
她的手指頭顫抖著,跟著那個旋律,輕輕地按下了一個和弦。
琴聲融了進去。
百靈鳥沒有被嚇跑。
反而有兩隻偏過頭,好奇地看了看風琴。
然後調整了自己的音調,跟琴聲配合在了一起。
李老師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彈了十年風琴。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伴奏。
教室里,二十多個小蘿蔔頭全愣在座位上。
連鐵蛋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那個雙馬尾的苗苗張著小嘴,眼睛裡亮晶晶的。
圓臉男孩直接站了起來,激動得小臉通紅。
「好聽!太好聽了!」
「噓——」糖糖沖他比了個手勢。「別出聲!你一嚷嚷它們就飛了!」
圓臉男孩趕緊捂住嘴。
百靈鳥又唱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糖糖輕輕吹了個哨音。
十幾隻百靈鳥同時收了聲。
最後一個音,在教室里打了個轉。
然後消散在春天的風裡。
百靈鳥們一隻接一隻地飛出了窗戶,重新落回了梧桐樹上。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
「哇——」
所有小孩同時尖叫了起來。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姐姐你好厲害!」
「你是仙女嗎?」
糖糖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
「俺不是仙女。俺是山大王。」
李老師從風琴前站起來,走到糖糖面前,蹲下身子。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糖糖……你是怎麼做到的?」
「做啥?」
「讓它們……跟著一起唱。」
糖糖歪了歪腦袋,想了想。
「俺跟它們說話呀。俺告訴它們,這首歌是給春天唱的。它們就願意唱了。」
李老師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接。
趙園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教室後門口。
胖阿姨的手撐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聽見這樣的聲音。
鳥和人一起唱歌。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
趙園長緩緩吐出一口氣,扭頭看了看院牆外面。
陸戰的自行車就停在大門口的梧桐樹下。
兵王不在。
但大貓一定在四百米外的某個地方聽著。
趙園長心想,這個小丫頭,絕不是一般的孩子。
她來幼兒園,不是來學東西的。
她是來教這些孩子什麼叫真正的「厲害」的。
教室里,糖糖被小朋友們團團圍住,一個勁兒地問這問那。
「你還會叫別的鳥來嗎?」
「你能叫老鷹來不?」
「那你能叫大老虎來不?」
糖糖的眼珠子一轉。
「老虎?你們想見老虎?」
所有小孩瘋狂點頭。
「那個……以後再說吧。」
糖糖心裡嘀咕:大貓要是進來了,整個幼兒園得炸。
爸爸說了,不能惹事。
至少第一天不能。
放學的鈴聲很快就要響了。
而門口,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已經停在了梧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