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叮鈴鈴——」
放學鈴聲一響,幼兒園大門口瞬間熱鬧起來。
家屬們從大院各個方向涌過來。
有騎自行車的,有走著來的,還有幾個穿綠軍裝的年輕軍官小跑著來的——這幫當爹的顯然是剛從辦公室跑出來,軍帽都歪了。
陸戰到得早。
他把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停在梧桐樹下,靠著車把等著。
兵王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紀扣扣到了最上面。
腰杆挺得筆直。
不是來接閨女的。
是來檢閱的。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小蘿蔔頭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跑。
有的直接撲進爸媽懷裡哭,有的邊跑邊喊「媽媽俺想你了」。
陸戰踮起腳尖往裡看。
閨女呢?
十秒。
二十秒。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糖糖。
但她不是走出來的。
她是「被簇擁著」出來的。
陸戰的眼珠子瞬間瞪大了。
只見糖糖空著兩隻手,昂著小腦袋,邁著小碎步,慢悠悠地走在最前面。
身後——
圓臉男孩背著她的軍綠色小挎包,彎著腰,一臉榮幸。
小胖墩舉著她的搪瓷水壺,高高地擎在頭頂上,像舉火炬。
雙馬尾苗苗替她捧著鉛筆盒,小心翼翼的,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
後面還跟著三個小男孩。
一個幫她拿著中午沒吃完的半個窩窩頭。
一個手裡捏著一片不知道從哪摘的樹葉子,在給糖糖扇風。
最後一個啥也沒拿,就跟在後面,滿臉崇拜地看著糖糖的背影。
六個人。
六個「小弟」。
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走在糖糖身後。
門口的家長們全看傻了。
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大姐扯著旁邊人的袖子。
「哎,這是誰家孩子?這排場也太大了吧?」
「你不知道?那是陸營長家的糖糖!就是騎老虎上y兵的那個!」
「嚯!怪不得!」
大門旁邊的門衛趙大爺扶了扶軍帽,咧著嘴樂。
糖糖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大爺忍不住沖陸戰喊了一嗓子。
「陸營長!您家這小公主,這哪是來咱幼兒園上學的!這是來當首長視察工作的!」
陸戰的嘴角使勁往下壓。
壓不住。
他咳嗽了一聲,蹲下來。
「閨女。」
「爸爸!」
糖糖一下子蹦了起來,撒腿就往陸戰懷裡撲。
兩隻小胳膊死死箍住了兵王的脖子。
「俺回來啦!」
「嗯,回來了。」陸戰抱起閨女,拍了拍她的後背。「今天咋樣?」
「可好了!」糖糖摟著陸戰的脖子,小嘴巴叭叭叭地說個不停。
「俺教他們看麻雀走正步!俺還叫百靈鳥來唱歌!李老師都感動哭了!」
「還有還有!午睡的時候有個大胖子搶人家枕頭!俺瞪了他一眼!他就還了!」
「還有苗苗!她給俺糖吃了!她以後是俺的人了!」
陸戰聽著閨女嘰嘰喳喳的匯報,心裡既好笑又驕傲。
他回頭看了看那六個「小弟」。
小弟們正依依不捨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著糖糖。
圓臉男孩舉著小挎包,跑到跟前。
「叔叔!這是糖糖姐的書包!」
陸戰接過書包。
「謝謝啊。你叫啥?」
「俺叫柱子!俺爸是三營的排長!」
「行,柱子,謝謝你幫糖糖背書包。」
「不用謝!明天俺還背!」柱子拍著胸脯。
後面小胖墩也跑過來,把水壺遞上。
「叔叔!糖糖姐今天教俺聽麻雀叫了!俺還沒學會!明天俺繼續學!」
「好好好。」陸戰一個一個地接東西,接得手都快不夠用了。
糖糖騎在陸戰脖子上,居高臨下地沖小弟們揮了揮手。
「你們回去吧!明天早上在教室等俺!」
「好!」
六個小弟齊聲應了一句,然後各自跑向自己的爸媽。
跑出去幾步,柱子又折回來了。
「糖糖姐!明天俺給你帶俺媽蒸的花卷!白面的!」
「成!那俺給你帶碎米,教你餵麻雀!」
柱子樂得跟個小陀螺似的,轉了兩圈才跑走了。
陸戰把閨女從脖子上放下來,擱到自行車大槓上。
「坐好了。」
「嗯!」
糖糖坐在大槓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陸戰給的大白兔奶糖。
陸戰蹬著自行車往山上騎。
春天的風從臉上刮過去,暖洋洋的。
路兩邊的楊樹冒出了嫩芽,綠茸茸的。
「爸爸。」
「嗯?」
「上學也沒有俺想的那麼討厭。」
陸戰笑了。
「那明天還去不去?」
「去!」糖糖把奶糖塞進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說。「但是俺有個要求。」
「又有要求?」
「嗯!明天俺能不能多帶幾粒碎米?今天的不夠分。」
「行。」
「還有!俺想帶一個窩窩頭。」
「帶窩窩頭幹啥?」
「餵百靈鳥呀!它們今天幫俺唱歌了,俺得給人家發工資!」
陸戰蹬自行車的腳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閨女一眼。
五歲的小丫頭坐在大槓上,嘴裡含著糖,眼睛亮晶晶的。
兵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一年前,這丫頭還在大興安嶺的雪地里光著腳,飯都吃不飽。
現在她坐在自行車上,兜里有糖,身後有一群小弟,操心的事兒是怎麼給鳥發工資。
「給你帶。」陸戰的聲音有點啞。「想帶多少帶多少。」
「嘻嘻!爸爸最好了!」
自行車騎過最後一個坡。
四百米外的小樹林邊上,一個巨大的橘黃色身影從灌木叢里探出了腦袋。
大貓。
虎王等了一整天了。
琥珀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這邊,尾巴已經開始搖了。
「大貓!!!」
糖糖從自行車上蹦下來,兩條小短腿撒了歡似的往前沖。
一頭扎進了虎王毛茸茸的大腦袋上。
「俺回來啦!想俺沒!想沒想!」
大貓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滿足的呼嚕聲。
粗糙的大舌頭舔了糖糖一臉的口水。
「呸呸呸!臭大貓!又舔俺!」
糖糖擦了一把臉,又摟住了虎王的脖子。
陸戰把自行車支在路邊,看著閨女和老虎滾成一團。
好日子。
難得的好日子。
他把小挎包掛在車把上,拍了拍手。
「行了!別鬧了!回家吃飯!」
「吃啥呀!」
「今天爸爸給你做紅燒鯉魚。獎勵你第一天上學沒惹大禍。」
糖糖的眼睛瞬間亮了。
「紅燒鯉魚!有有有!」
她騎上大貓的背,一人一虎往防空洞方向走。
身後,陸戰推著自行車慢慢跟著。
夕陽把父女倆和老虎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