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魚好了沒!俺聞見香味了!」
防空洞裡,灶台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鍋里是一條兩斤多重的大鯉魚,浸在醬紅色的湯汁里。
蔥段、薑片、八角、干辣椒——陸戰把能找到的調料全撒進去了。
魚是高團長從東北寄過來的。
說是松花江里剛打的,凍得硬邦邦的,讓陸戰給閨女補補身子。
兵王做菜的手藝不算好。
但紅燒鯉魚這道菜,他在戰場上的坑道里用彈藥箱當灶台都做過。
手藝雖然糙,但味道是真香。
糖糖蹲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
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快了快了。再燜五分鐘。」陸戰拿著鍋鏟翻了翻魚身。
「五分鐘太長了!俺數到一百行不行!」
「一百也不行。得等湯汁收幹了。」
「湯汁是啥?」
「就是鍋里那些紅紅的水。」
「那……那水為啥還不干!」糖糖急得直蹦。
陸戰拿鍋蓋把鐵鍋蓋上,把閨女拎到石桌邊坐好。
石桌上鋪著一張舊報紙當桌布。
報紙上已經擺好了兩個搪瓷碗、兩雙筷子、一碟醃蘿蔔條。
還有一小碗白米飯。
米是軍區食堂特批的,珍貴得很。
平時糖糖吃窩窩頭就行了,但今天是閨女上學第一天,陸戰咬牙蒸了一碗白米飯。
防空洞的洞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大貓回來了。
虎王的大腦袋從洞口探進來,鼻子一抽一抽的。
它聞見魚味了。
五百多斤的東北虎擠進了灶房,一屁股蹲在石桌旁邊。
腦袋幾乎跟桌面一樣高。
琥珀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鐵鍋的方向。
哈喇子已經開始往下滴了。
「大貓!你那口水別滴桌上!髒!」糖糖拿小手推大貓的腦袋。
大貓委屈地偏了偏頭,但眼睛還是不肯從鍋上移開。
呼嚕呼嚕。
虎王的喉嚨不停地滾動著。
它太饞了。
「行了!」陸戰端著鐵鍋走過來。
鍋蓋一掀,一股濃烈的香氣直衝天靈蓋。
鯉魚被煮得皮酥肉爛,醬紅色的湯汁掛在魚身上,亮晶晶的。
蔥段焦了邊,散發出一種特有的焦香。
「哇——」
糖糖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
「好香!好香好香!」
陸戰把魚鏟到一個大搪瓷盤子裡,端上桌。
「吃吧。小心刺。」
「俺知道!」糖糖抄起筷子就要下手。
「等等。」陸戰按住了她的筷子。
「幹啥呀爸爸!」
「魚肚子上的肉最嫩,但刺也最密。爸爸先給你挑。」
陸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魚肚子上的肉撥開。
粗糙的大手指頭在魚肉里翻來翻去,一根一根地把細小的魚刺挑出來。
每挑出一根,就放在報紙角上。
一根。兩根。三根。
糖糖托著腮幫子看著陸戰挑魚刺。
兵王的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
食指上有一道長長的白印子,那是被刺刀劃的。
虎口上的皮膚粗得像砂紙,那是握了十幾年槍磨出來的。
但這雙手現在在做的事,是給五歲的閨女挑魚刺。
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溫柔得不能再溫柔。
「好了。」陸戰把挑好的魚肉撥到糖糖碗裡。「吃吧。」
糖糖夾起一塊魚肉塞進嘴裡。
「唔!」
小丫頭的眼睛眯成了兩道縫。
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醬汁。
「好吃!爸爸做的魚全世界最好吃!」
陸戰笑了笑,給自己碗裡撥了一塊魚背上的肉。
魚背肉粗,刺多,不如魚肚子好吃。
但兵王從不跟閨女搶好的。
大貓在旁邊快瘋了。
虎王的口水已經在地上淌成了一小灘。
兩隻前爪不停地在地面上刨來刨去。
眼睛望著那盤魚,瞳孔都放大了。
「嗚嗚嗚——」
大貓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特別委屈的低鳴。
跟那個五百斤的龐大身軀完全不搭。
糖糖扭頭看了大貓一眼。
虎王立刻把腦袋湊過來,蹭了蹭糖糖的胳膊。
「大貓你別急嘛!俺又不是不給你吃!」
糖糖用筷子夾起魚尾巴。
整條魚最大的一塊——魚尾巴連著一截尾部的肉,分量十足。
她往大貓嘴邊一遞。
「給你!魚尾巴!最大的那塊!夠不夠?」
大貓張開血盆大口,魚尾巴連同那截肉一口就沒了。
「嘎吱嘎吱」地嚼了兩下,骨頭渣子都沒吐。
吃完了,虎王的大舌頭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
然後它低下頭,把毛茸茸的大臉蹭到了糖糖的小臉上。
「哎呀!痒痒癢!別蹭了!你鬍子扎人!」
糖糖被蹭得咯咯直笑,一把摟住大貓的腦袋。
虎王的呼嚕聲像小型發動機一樣響了起來。
陸戰看著這一幕,嘴角咧得老大。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餵貓,你自己的飯還沒吃完呢。」
「嗯!」糖糖鬆開大貓,繼續埋頭扒飯。
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白米飯,配著紅燒魚肉,吃得滿嘴冒油。
陸戰一邊吃一邊繼續給閨女的碗裡挑魚肉。
防空洞裡的灶火噼里啪啦地響。
石壁上映著兩個人和一隻虎的影子。
一大一小一個虎,熱熱鬧鬧的。
「爸爸。」
「嗯?」
「今天那個李老師彈風琴彈得挺好聽的。」
「是嗎?」
「嗯。但是那幫小屁孩唱得太難聽了。俺叫了百靈鳥來幫忙,才好聽了一點。」
「你上音樂課叫百靈鳥進教室了?」
「嗯吶!十幾隻!可好聽了!」
陸戰的筷子頓了一下。
「閨女,下次……下次悠著點,別一下叫太多。」
「為啥?」
「萬一叫來的是烏鴉呢?老師得嚇暈。」
「俺又不傻!烏鴉唱歌多難聽!」
糖糖嫌棄地撇了撇嘴。
陸戰忍不住笑了。
爺倆吃完了飯,糖糖幫著陸戰收拾碗筷。
其實就是把碗摞在一起搬到水盆邊上。
陸戰洗碗,糖糖蹲在旁邊看。
「爸爸。」
「嗯。」
「俺今天學了六個字。」
「哪六個?」
「人、大、小、上、下、口。」
「比昨天多兩個。好樣的。」
「嘻嘻。」糖糖掰著手指頭算。「俺一天學六個,十天就是——」
她數了半天。
「六十個!」
「然後呢?」
「然後俺就能給大貓寫軍糧申請單了!」
大貓趴在旁邊,耳朵豎了一下。
虎王雖然聽不懂「軍糧申請單」是啥,但它聞到了「肉」的味道。
尾巴又開始搖了。
陸戰把碗洗乾淨,擦了擦手。
「行,閨女,時間不早了。去洗臉洗腳,準備睡覺。」
「嗯!」
糖糖蹦蹦跳跳地跑到洗臉盆邊上。
陸戰打了盆熱水端過來,幫閨女洗腳。
小腳丫子泡在熱水裡,糖糖舒服得直眯眼。
「爸爸。」
「又咋了?」
「俺覺得上學也還行。」
陸戰抬頭看了閨女一眼。
「真的?」
「真的。雖然那幫小屁孩幼稚了點,但……」
糖糖想了想。
「俺教他們聽鳥叫的時候,他們都可認真了。一個個瞪著大眼珠子,跟俺小時候看大貓抓兔子一樣。」
「而且苗苗給俺糖吃了。她人可好了。」
陸戰把閨女的小腳丫子擦乾,塞進棉襪子裡。
「那明天還去不去?」
「去!」
糖糖握緊小拳頭。
「但是!十塊大白兔奶糖不能少!」
「少不了。」
小丫頭打了個哈欠,爬上了小床。
陸戰拉過薄被給她蓋上。
大貓趴在床邊,尾巴卷過來搭在糖糖腳邊。
二黑也不知道從哪湊過來了,黑熊的大腦袋擱在洞口,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遠處傳來大黃和二黃打鬧的動靜,金子一聲低吟,兩隻虎崽安靜了。
春天的夜風從防空洞口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糖糖閉上了眼睛。
「爸爸。」
「嗯。」
「晚安。」
「晚安,閨女。」
陸戰坐在床邊,看著閨女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灶火還沒完全滅,餘燼映著石壁,一明一暗的。
安靜。
踏實。
鐵血兵王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覺得這輩子打過最成功的一仗,不是端掉生化基地,不是活捉幽靈殺手。
是今天。
今天把閨女送進了學校。
而且閨女說——明天還去。
陸戰正要起身去熄灶火的時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防空洞的鐵皮大門被人瘋狂地砸響了。
聲音又急又猛,像是要把門拍爛。
大貓瞬間彈起來,低沉的吼聲從喉嚨里滾出。
糖糖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誰呀……大半夜的……」
陸戰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鐵門。
門外站著的是藥老。
老頭子滿頭白髮炸成了雞窩,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個小瓷瓶,渾身上下都在哆嗦。
不是害怕。
是興奮。
興奮到要瘋了的那種。
「陸……陸戰!」
藥老的聲音都劈叉了。
「你快來看!成了!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