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裡頭帶著一股子油墨和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
玻璃門一推開，那股氣息撲面而來，木頭書架一排排豎到屋頂，頭頂的燈泡昏黃，把整個店面照得暖烘烘的。
糖糖邁進門檻的時候，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她從來沒進過這麼大的書店。
防空洞裡有藥老的醫書，陸戰有幾本訓練手冊，但那些書皮都是黑的，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字，看著就沒意思。
但這裡不一樣。
櫥窗里那本騎馬將軍的連環畫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封面上的將軍一手持槍，一手扯韁繩，馬蹄騰空，畫得威風凜凜。
糖糖的眼珠子直接就粘上去了。
「喲，這位小同志，要買書？」
收銀台後頭的女售貨員抬起頭，看了一眼糖糖，又看了一眼陸戰，往眼鏡框上推了推眼鏡。
「買。」陸戰跟著走了進來。
就在這時候，一道風一樣的身影從兩人身邊掠過去。
周默。
這個平時走路都不帶急的天才少年，進了書店像是換了個人。
他徑直穿過兒童區，越過文學區，腳步沒停，直接扎進了最裡頭那一排書架縫裡頭。
書架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外文科技參考書籍。
陸戰看著那道背影，愣了愣。
「這孩子……」
「他餓了好久了。」糖糖替周默解釋了一句，話裡帶著一股子過來人的口氣。
她自己可顧不上周默了，兩條腿已經自動往櫥窗邊上挪。
售貨員把連環畫從櫥窗里取出來擺在檯面上。
薄薄的一本，封面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兩分錢。
糖糖拿起來翻了翻，眼睛立刻亮了。
「爸爸！這裡頭有妖怪！白骨精！長得可嚇人了！」
陸戰探頭看了一眼，白骨精的畫像畫得披頭散髮，確實瘮人。
「買不買？」
「買！」糖糖把書往胸口一抱，「俺還要那本！騎馬的那本！」
陸戰點頭，沖售貨員比了兩根手指。
書到手，糖糖也不往前走了，直接蹲在書架旁邊的地上，把兩本書攤開來。
「同志……」售貨員往櫃檯外頭探了探身子，「書店裡頭不能蹲地上看……」
糖糖的眼珠子從書頁上抬起來，沖售貨員笑了一下。
「俺很快的，就看一頁。」
售貨員看了看這個軟乎乎的小丫頭，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奈何不了她」表情的陸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陸戰找了根柱子靠著，把胳膊抱在胸口。
閨女說「一頁」，他一個字都不信。
果然。
一頁變兩頁，兩頁變五頁。
糖糖蹲在地上，把連環畫攤在膝蓋上，翻得津津有味，小嘴巴微微張著，眼珠子跟著畫面里的情節轉。
看到白骨精變成老婆婆騙唐僧那一格，糖糖急了。
「傻和尚！那是妖怪！」
她壓低聲音嘀嘀咕咕，手指頭戳著書頁上的白骨精。
「豬八戒你也傻！幫倒忙！孫大聖打得對！」
旁邊有個拿著書在挑的叔叔，聽見動靜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沒忍住笑出來。
就在這時候，書架最裡頭傳來動靜。
周默抱著一摞書走出來了。
那一摞書足有半米高，從下巴一路堆到額頭，他兩條胳膊端著，走路都得側著身子。
陸戰眯眼數了數。
最上頭是一本全英文的《細胞生物學前沿》，下面壓著《計算機算法》，再下面還有本《量子力學基礎》。
每一本都比磚頭還厚。
「那些書……」陸戰開口，「你能看懂？」
「能。」周默把書摞端到櫃檯上，跟售貨員說，「這幾本，加上那邊的《電磁場理論》。」
售貨員瞅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去把書取來。
周默整理書的時候，低頭看見了蹲在地上的糖糖。
他就這麼看了兩秒。
「陸副所長。」
「嗯？」糖糖沒抬頭。
「你手裡那本書……是兩分錢的連環畫？」
糖糖終於把眼珠子從書上挪開，理直氣壯地仰臉。
「怎麼了？很好看！豬八戒被妖怪抓了，急死俺了！」
周默沉默片刻。
「你是副所長。」
「副所長咋了，副所長不能看豬八戒？」
「……」
「你看的那些是啥？」糖糖站起來，踮腳往櫃檯上的書堆瞅。
全英文，密密麻麻，圖都沒有，連個妖怪都沒有。
糖糖搖了搖頭，帶著真誠的同情。
「眼鏡哥哥，你的書一點都不好看。」
周默推了推眼鏡，沒接這話。
「那你的書能讓太空種子發芽嗎？能找到地下暗河嗎？能讓變異狼王跪下嗎？」
「……」糖糖憋了一下，把連環畫往懷裡抱緊，「反正豬八戒被抓了很緊張！」
陸戰站在旁邊，把這兩人一左一右看了個遍，深吸一口氣，沒出聲。
他就知道，這倆放在一塊兒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買單了。」陸戰走到櫃檯前，把周默那一摞書和糖糖的兩本小人書一併推過去。
售貨員噼里啪啦打算盤。
「一共是……十二塊三毛八。」
糖糖聽見這個數，猛地回頭。
「眼鏡哥哥！你那些書要多少錢！」
周默面不改色。
「我自己付。」
「你帶錢了？」
「帶了。」
「帶了多少？」
「夠的。」
糖糖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
陸戰掏出錢來付了帳，把糖糖的兩本小人書遞給她，自己拎起周默那摞磚頭厚的外文書。
三個人走出新華書店。
門外的夕陽已經落了大半，天邊壓著一層橘紅色，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暈打在青石板路上，長長的。
糖糖抱著小人書跟在陸戰身邊，腳步輕快，時不時低頭翻一頁，走幾步又看一眼。
「爸爸，這個孫大聖厲害不厲害？」
「厲害。」
「有大貓厲害嗎？」
陸戰想了想。
「各有各的本事。」
糖糖低頭想了半天，點點頭，覺得這個答案說得過去。
周默走在兩人後頭，視線落在陸戰手裡那摞書的書脊上，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先從哪本看起。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公交車開過去，帶起一陣風。
糖糖忽然扭頭，仰臉沖周默說。
「眼鏡哥哥，豬八戒被妖怪抓了，你說他能跑出來不？」
周默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沒有研究價值。」
「就是問你！跑得出來不！」
「跑出來了，不然後頭沒得演。」
「哦。」糖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書翻到下一頁，又開始盯著看。
走了沒幾步，她忽然又開口。
「眼鏡哥哥，你那些書看完了，能不能借俺看看？」
周默腳步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你看得懂英文嗎？」
「……看不懂。」
「那借你有什麼意義。」
「就是想看！圖總有吧！」
「沒有圖。」
糖糖沉默了兩秒，扭回頭，繼續看她的豬八戒。
「沒圖的書有啥意思。」
陸戰走在最前頭，聽著身後這一來一往，嘴角往上扯了扯，沒說話。
落日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兩矮，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車到了萬獸山莊山腳下，遠遠地能看見紅磚小樓的屋頂在暮色里露出一角。
防空洞方向傳來大貓低沉的呼嚕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像打雷似的。
「大貓在叫俺了！」糖糖把書往懷裡一夾，撒腿就往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