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來來來!五分錢三個圈!套中啥拿啥!」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一眼就瞅見了糖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臉上堆滿了笑。
「喲!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來試試手氣呀!你看那個鐵皮青蛙,會蹦的,多好玩!」
糖糖兩隻眼睛已經粘在那張破木桌上了。
鐵皮青蛙、玻璃彈珠、塑料小汽車、花花綠綠的發卡、一排排奶糖。
最後一排最遠的地方,擺著一個巴掌大的景泰藍小花瓶,藍底白花,在夕陽底下亮閃閃的。
「爸爸!俺要那個!」糖糖伸出小手指頭,直直地指向最遠處的花瓶。
攤主一聽,樂了。
那花瓶擺在兩米開外的最後一排,離白線足足有三米遠,別說五歲小孩了,成年人來了也夠不著。
這玩意兒就是個幌子,擺了三個月了,沒人碰過一下。
「小朋友眼光好!那可是景泰藍的!值老錢了!」攤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不過那個遠,得技術好才行。你先從前面的練練手?」
陸戰站在閨女身後,看了看那張桌子,又看了看竹圈的大小。
圈子做得剛好比最大的獎品小那麼一點點。
攤主的套路,兵王一眼就看穿了。
但他沒攔。
這是閨女頭一回逛公園玩遊戲,高興就行。
「多少錢?」陸戰從褲兜里掏出錢。
「五分錢三個圈!一毛錢七個!兩毛錢十五個!買得多划算!」攤主搓著手。
「給俺十個。」糖糖伸出兩隻小手,十根手指頭全張開。
陸戰丟了一毛五分錢在桌上。
攤主樂顛顛地數了十個竹圈遞過來。
竹圈比糖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輕飄飄的。
糖糖接過竹圈,掂了掂重量,歪著腦袋看了看兩米外的桌面。
她的眼珠子不自覺地微微一縮。
這是山裡的習慣。
在大興安嶺,她跟大貓一起追兔子的時候,得在百十步開外就鎖定獵物的位置。
兩米遠的桌面上那些小玩意兒,在她眼裡跟擺在鼻子尖上沒啥區別。
「第一個!」
糖糖站在白線後頭,小胳膊一抬。
竹圈從她手裡飛出去,在空中劃了一個平穩的弧線。
「啪。」
竹圈穩穩地套在了第一排的鐵皮青蛙上。
不偏不歪,圈子剛好卡在青蛙的腦袋上。
「喲!」攤主眉毛挑了一下。
小孩手氣不錯。
但第一排最近,本來就容易中。
攤主不慌。
「第二個!」
糖糖又扔了一個。
這回瞄的是第二排的一包奶糖。
「啪。」
正中。
「第三個!」
一盒玻璃彈珠。
「啪。」
又中了。
攤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個全中?
這小丫頭片子是練過的?
陸戰抱著胳膊站在後面,嘴角往上翹了翹。
他沒吭聲。
「第四個!」糖糖越扔越順手。
她找到感覺了。
竹圈出手的力道、角度、旋轉,在她腦子裡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軌跡。
第四個圈飛出去,穩穩套在第三排的塑料小汽車上。
「第五個!」
一個花發卡。
中了。
攤主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做這個攤子三個月了,從來沒見過連中五個的。
別說小孩了,大人來了也頂多中一兩個。
「等等等等!」攤主伸出手想說點什麼。
「咋了?」糖糖扭頭看他。
「沒事沒事……繼續。」攤主咽了口唾沫。
他不能攔,規矩是自己定的。
套中啥拿啥,總不能耍賴。
「第六個!」
糖糖的小胳膊一甩,這回力道大了些。
竹圈飛過了前三排,直接落在第四排的一個鐵皮哨子上。
「啪!」
套了個嚴嚴實實。
旁邊已經有幾個路人停下來看了。
一個抱孩子的大嬸咂了咂嘴。
「這小閨女手真准!」
「第七個!」
第四排的一把摺疊小刀。
中了。
「第八個!」
第五排的一盒水彩筆。
中了。
攤主的手開始抖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東西,前面五排已經被掃了大半。
這不是玩遊戲,這是來抄家的。
「小朋友……你要不歇會兒?」攤主的聲音都變了調。
「不歇!還有兩個呢!」糖糖攥著手裡最後兩個竹圈,眼睛亮晶晶的。
陸戰在後面輕輕咳了一聲。
「閨女,差不多得了。」
「不嘛!俺還要那個花瓶!」
糖糖抬起頭,看著最後一排三米遠處那個景泰藍小花瓶。
那是整張桌子上最遠的東西,也是唯一值錢的東西。
花瓶口不大,比竹圈的內徑還要窄一圈。
要把圈子精準地從三米外扔過去,套在那個小小的瓶口上,難度不亞於在一百步外把石子丟進樹洞。
攤主看出糖糖的目標,緊繃的臉稍微鬆了一點。
那花瓶他故意擺在最遠處,而且花瓶口窄,竹圈就算扔到跟前也套不進去。
這是他的最後一道防線。
「丫頭,那個遠得很,你要是能套中,叔叔免費再送你十個圈。」攤主壯著膽子說了一句。
他覺得自己穩了。
糖糖沒理他。
小丫頭眯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穿過了桌面上七零八落的剩餘獎品,死死鎖住了三米外那個藍底白花的小花瓶。
花瓶口的直徑、竹圈的大小、風向、出手的力道和弧度,所有信息在她腦子裡飛速運轉。
這不是猜,是算。
在大興安嶺的林子裡,她能在大貓奔跑的虎背上,準確地把松果扔進十步外的兔子洞。
三米遠一個固定不動的花瓶?
太簡單了。
「第九個!」
糖糖深吸一口氣,小胳膊往後一擺,手腕輕輕一轉。
竹圈脫手而出。
這一次,圈子沒有走弧線。
它幾乎是平著飛出去的,貼著桌面上方三寸的高度,筆直地掠過了前面所有的獎品。
所有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嗒。」
竹圈穩穩地落在了景泰藍花瓶的瓶口上。
不偏不斜,嚴絲合縫。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和叫好聲炸開了。
「好!漂亮!」
「這小丫頭是神仙轉世吧!」
「三米遠套花瓶!我活了四十年沒見過!」
攤主的臉徹底綠了。
他張著嘴巴,看著那個被竹圈套住的花瓶,兩條腿發軟。
那花瓶是他花了兩塊三毛錢進的貨,本來就是擺著好看的,從來沒想過真會被人套走。
「還有一個圈呢。」糖糖笑嘻嘻地舉起手裡最後一個竹圈。
攤主的臉抽了一下。
「別……別扔了……求你了……你把那些都拿走吧……」
「那最後這個圈俺留著,回去套大貓玩。」
糖糖把最後一個竹圈往胳膊上一套,當手鐲戴上了。
陸戰走上前,把桌上套中的九樣東西一樣一樣收進閨女的小書包里。
鐵皮青蛙、奶糖、彈珠、小汽車、發卡、哨子、小刀、水彩筆。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景泰藍花瓶捧起來,用手絹包好。
「同志,規矩是你定的,套中啥拿啥。」陸戰看著面如土色的攤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回別忽悠小孩了。」
攤主看著被搬空了大半的桌面,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是要哭出來。
糖糖抱著鼓鼓囊囊的小書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爸爸!俺贏了好多東西!回去分給石頭和小龍他們!」
「行,你閨女說了算。」
父女倆沿著長安街的方向往公交站走。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矮,一前一後。
糖糖走幾步就回頭沖陸戰笑一下,碎花褂子上沾了一點湖水的痕跡,在晚風裡一晃一晃的。
走了沒多遠,糖糖忽然停住了腳步。
路邊有一家店,門口掛著四個大字的牌匾。
櫥窗里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書本,有大的有小的,封面上畫著各種各樣的人物。
糖糖認出了兩個字。
「爸爸!那上面寫的是'書'!'新'俺也認得!」
陸戰抬頭看了一眼。
新華書店。
櫥窗里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排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畫著一個穿鎧甲的將軍騎著大馬。
旁邊還有一本畫著孫悟空揮金箍棒的。
糖糖的鼻子直接貼到了櫥窗玻璃上。
「爸爸!那個騎馬的好威風!跟大貓似的!」
「那是連環畫。小人書。」
「俺要看!俺要進去!」
糖糖拽著陸戰的衣角就往書店門口拖。
小丫頭的力氣大得出奇,兵王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陸戰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閨女亮晶晶的眼睛。
「走,進去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