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慢點劃!水濺到俺臉上了!」
北海公園。
碧綠的湖水在午後的陽光下亮晶晶的。
白塔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湖邊的垂柳剛抽了嫩芽,鵝黃色的枝條垂下來,掛在水面上。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春天特有的青草味。
陸戰坐在小木船的後頭,手裡握著一對笨重的木槳。
他今天沒穿軍裝。
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黝黑有力的胳臂。
黑色粗布跨褲,腳上蹬著一雙黃膠底的解放鞋。
頭髮用水抹了一下,板板正正地梳在腦後。
精神得很。
但兵王划船的技術實在不咋樣。
兩隻槳一左一右地拍水,船往前走一步就歪三下。
水花濺了糖糖一頭一臉。
「爸爸!你是不是不會劃呀!」
「瞎說!你爸當年在松花江上游泳,一個猛子紮下去能潛二十米!」
「那咋還把水濺俺一臉!」
「這槳不好使!木頭的,太沉了!」
陸戰越使勁,船晃得越厲害。
糖糖坐在船頭,兩隻小手死死抓著船幫子,咯咯咯笑個不停。
「你別劃了!俺來!」
小丫頭蹭到中間,伸出兩隻小胳膊去夠木槳。
槳比她整個人都長,根本握不住。
兩隻小手剛搭上槳把,胳膊就被沉重的槳墜了下去。
「太沉了!這槳有病!幹啥做這麼大!」
陸戰樂了,從後面伸出手,包住閨女的小拳頭。
「來,爸爸帶你劃。」
兩雙手疊在一起,一大一小。
陸戰的手覆在糖糖的手上,帶著她一左一右地劃。
左。右。左。右。
船穩了。
慢悠悠地在湖面上滑行。
糖糖的小腳丫從船幫子裡伸出去,泡在清涼的湖水中。
腳趾頭勾了勾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
「好涼快呀!」
春風拂過湖面,吹起了糖糖碎花小褂子的衣角。
遠處的白塔矗立在碧空下,湖面上還有幾條別人的小船,隱隱約約傳來笑聲和說話聲。
有個小男孩站在岸邊的石凳上,拿著喇叭在喊。
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那是今年最火的一首少兒歌曲。
糖糖聽了兩句,也跟著哼了起來。
她的調子跑得七零八落。
大興安嶺出來的丫頭,哪會唱什麼校園歌曲。
但她唱得特別認真。
「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周圍環繞著綠樹紅牆……」
小奶音飄在湖面上,被風吹散了。
陸戰在身後靜靜地聽著。
兵王的眼睛有點酸。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閨女的時候。
溶洞裡,黑暗中,一聲奶呼呼的「爸爸」穿透了石頭。
那時候他渾身是血,手裡捏著光榮彈的拉環。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到頭了。
結果一頭老虎破洞而入,背上坐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
那個小丫頭現在正坐在他面前。
胖了。白了。臉蛋紅撲撲的。
穿著乾淨的碎花小褂子,腳上蹬著千層底小布鞋。
正對著北海的白塔唱歌。
跑調跑得離譜。
但陸戰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歌。
「爸爸你咋不唱呀?」糖糖扭過頭。
「你爸五音不全。」
「俺也五音不全呀!咱倆一起跑調!」
陸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粗獷的嗓子跟著閨女的小奶音一起哼。
「做完了一天的功課,我們來盡情歡樂——」
兩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北海的湖面上飄啊飄。
船槳拍著水面,嘩啦嘩啦地響。
陽光灑在水面上,金燦燦的。
這一刻。
沒有槍炮,沒有猛獸,沒有陰謀。
只有一個父親和一個女兒。
還有一條慢悠悠的小木船。
船劃了一圈,靠了岸。
糖糖從船上蹦下來,兩隻小腳丫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跑。
「爸爸快點!俺要吃冰棍!」
「慢點跑!別摔了!」
陸戰追在後面,白襯衫被水打濕了半邊,也顧不上了。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走。
買了兩根三分錢的小豆冰棍。
糖糖一口咬下去,冰得直皺眉。
「好涼!牙齒都酸了!」
「那別吃了。」
「不行!好吃!」
小丫頭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猛舔。
兩人走走停停,看了看白塔,又去瓊華島上轉了一圈。
糖糖在石頭台階上蹦上蹦下。
陸戰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閨女的小書包和半根沒吃完的冰棍棍子。
春天的北海公園,遊人不多。
偶爾有幾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經過,車鈴叮叮噹噹地響。
遠處有人放風箏,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在碧藍的天空里飄啊飄。
「爸爸你看!蝴蝶!」
「那是風箏。」
「俺知道是風箏!但它長得像蝴蝶嘛!」
糖糖仰著小腦袋看了半天。
「爸爸,你會不會做風箏?」
「不會。但可以學。」
「你啥都說可以學!」
「因為你爸學啥都快。」
「吹牛!」
「……行,你說了算。」
兩人在公園裡逛了一下午。
走到腳都酸了。
糖糖最後賴在陸戰背上,趴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摟著他的脖子。
「爸爸。」
「嗯。」
「今天真開心。」
「嗯。」
「比打壞人還開心。」
陸戰微微一愣。
然後笑了。
「那以後每個月都來。」
「真的?」
「真的。」
「拉鉤!」
一隻粗糙的大手指頭和一隻白嫩的小手指頭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夕陽西沉,北海公園的白塔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陸戰背著糖糖,走出了公園大門。
門口的路邊支著幾個做小生意的地攤。
賣糖人的,賣冰棍的,還有一個——
「爸爸爸爸你看!」
糖糖趴在陸戰背上,忽然伸出一隻小手指向前面。
路邊的一張破木桌上,擺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
塑料的小汽車、鐵皮青蛙、玻璃彈珠、還有幾個花花綠綠的發卡。
桌子後面站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前的地上畫了一條白線。
白線後面兩米遠的地方,就是那張擺滿小玩具的桌子。
男人手裡攥著一把竹圈子,正衝著來往的行人吆喝。
「來來來!套圈遊戲!五分錢三個圈!套中什麼拿什麼!小朋友最愛玩啦!」
糖糖的眼睛瞬間亮了。
「爸爸!俺要玩!」
「那個……」
陸戰看了看那些竹圈子,又看了看兩米外的小玩具。
兵王的直覺告訴他,以閨女的本事——
這攤子怕是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