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沒有說話。
他把那個紅絲絨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兩隻布滿老繭的手壓在盒蓋上頭，沒急著打開。
大廳裡頭安安靜靜的。
剛才那一屋子人的笑聲和掌聲全散了。
只剩下窗外頭大貓偶爾甩尾巴掃到地面的悶響聲。
糖糖趴在茶几邊上，兩隻圓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小盒子，脖子伸得老長。
「龍爺爺，這裡頭是糖糖不？」
龍首被這句話逗得嘴角往上抽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
「比糖甜。」
糖糖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什麼東西能比大白兔奶糖還甜。
龍首沒再逗她。
老人的表情慢慢變得鄭重起來，連眉毛都壓低了幾分。
他緩緩打開了盒蓋。
紅絲絨的內襯上，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徽章。
龍星的形狀，通體純金鑄造！
中間嵌著一顆拇指蓋大小的紅色寶石，在昏黃的燈泡底下，折射出一圈溫潤而耀眼的光暈。
「好好看。」
糖糖的聲音一下子就輕了下來，兩隻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她沒伸手去碰。
在山裡頭的時候，龍婆婆教過她，越是好看的東西越不能隨便碰，得先問主人。
龍首看著這個五歲的小丫頭，眼眶忽然就有點發酸。
這孩子從小在狼窩裡滾大，被親戚扔進深山餵狼，光著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走路，連一件棉襖都穿不上。
可就是這麼個苦出身的娃娃，一路騎著老虎找到了爸爸！
她救了邊境的戰士，滅了十萬畝的蟲災，找到了救命的地下水，擋住了毒害百萬市民的陰謀！
她做了多少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她從來沒跟誰邀過一次功。
每次立了功，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大貓有沒有吃飽，爸爸的腿疼不疼，石頭哥哥有沒有挨罵。
龍首彎下腰，把那枚純金的小龍星從盒子裡取出來，托在掌心。
「糖糖，你知道這是啥不？」
糖糖搖了搖頭。
「這叫小龍星。」龍首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國家給你的。」
「國家？」糖糖歪著腦袋。
「對。就是爸爸當兵保護的那個大家。」龍首蹲下身子，跟糖糖平視，「丫頭，你替國家做了太多事，救了太多人。國家沒忘，爺爺也沒忘。」
糖糖搓著衣角，小聲嘟囔。
「俺就是幫了幫忙……是大貓挨的子彈，是二黑哥哥撞的鐵門，都不是俺一個人幹的呀。」
龍首的眼眶徹底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枚小龍星舉到糖糖面前。
「所以這顆星星，不光是給你的，也是給大貓的，給二黑的，給滿山那些跟著你一起拼命的小傢伙們的！」
「你替它們收著，行不行？」
糖糖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低頭看了看趴在腳邊的大貓。
大貓兩隻琥珀色的大眼珠子也正看著她，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了一下。
「大貓，龍爺爺說給咱們發獎啦。」
大貓打了個響鼻，算是回應。
糖糖轉回頭，挺起了小胸脯。
「行！俺替它們收著！」
龍首笑了。
老人的手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別針穿過糖糖碎花衣裳的左胸口位置，一下一下地扣好。
金色的龍角星別在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褂子上。
紅寶石在燈光底下一閃一閃的，熠熠生輝！
糖糖低頭看了看胸口。
她伸出小手指頭碰了碰那顆紅寶石，涼絲絲的，硬硬的，亮得能照出她自己的小臉蛋。
「龍爺爺。」
「嗯？」
「這個比大白兔奶糖還值錢不？」
龍首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傳到了院子外頭，正往後院走的雷司令回頭張望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老頭子笑啥呢」。
「值錢！比你爸爸一輩子的工資都值錢！」龍首擦了擦眼角。
糖糖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俺能拿去換肉票不？」
「不能。」龍首板起臉，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不能換，不能賣，不能送人。只能自己留著，一輩子留著！」
糖糖想了想，覺得不能換肉票有點可惜，但是一輩子留著聽起來也挺厲害的。
她又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顆亮閃閃的龍星星。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挺直了腰板，收緊了小下巴，兩隻胳膊貼在身體兩側。
啪！
兩隻穿著千層底布鞋的小腳丫狠狠併攏！
這個姿勢是跟爸爸學的。
立正！
「報告龍爺爺！」糖糖扯著嗓子喊，奶聲奶氣的，但是喊得極度認真，「糖糖收到啦！保證不丟！保證不換肉票！保證一輩子掛著！」
大貓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耳朵豎了起來，然後又耷拉下去，翻了個身繼續趴著。
龍首沒有笑。
他緩緩地站直了身體，同樣挺直了腰板。
然後對著一個五歲的小丫頭，舉起右手。
啪！
一個標標準準的莊嚴軍禮！
大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糖糖愣住了。
她見過爸爸敬禮，見過高團長敬禮，見過雷司令敬禮。
但是從來沒有人，對她敬過禮！
她的鼻頭一下子就酸了。
「龍爺爺……」
「小同志。」龍首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無盡的欣慰，「你值得。」
糖糖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龍星星，然後仰起頭，沖龍首咧嘴笑了。
豁了一顆門牙的小嘴巴笑得燦爛極了。
龍首摸了摸她的腦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糖糖已經抱著大貓的粗脖子，把胸口的龍星星湊到大貓眼前。
「大貓你看！好看不好看！亮晶晶的！龍爺爺說這是給咱們所有人的！你也有份！」
大貓伸出舌頭，吧嗒一口，舔了一下那顆紅寶石。
「哎呀別舔！口水都糊上去了！髒死了！」
龍首笑著搖了搖頭，大步走出了大門。
當天傍晚，整個萬獸山莊都知道了一件事。
糖糖得了一顆龍星星。
然後，整個萬獸山莊都遭了殃。
因為這個五歲的小丫頭，挺著胸脯，昂著腦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從山腳一路巡視到了山頂。
她先去了大貓的恆溫獸舍，把龍星星給三隻虎崽看了一遍。
「大黃你看！二黃你看！小花你也看！這是姑姑的！」
三隻虎崽撲上來要咬那顆亮閃閃的東西，被糖糖一人一巴掌拍回去。
她又去了二黑的假山洞，把金星星亮給黑瞎子看。
「二黑哥哥！俺得獎啦！替你也領的！你以後幹活更賣力點啊！」
二黑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她還跑去了狼群的地盤，衝著一群灰狼嘚瑟。
「狼叔叔們！看見沒！金的！純金的！」
狼群齊刷刷地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陸戰端著一碗剛燉好的排骨湯站在紅磚小樓的台階上，看著女兒挺著小胸脯滿山跑。
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一蹦一跳的，碎花褂子上的金星星時不時閃一下光。
高團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也跟著看了一會兒。
「你閨女這架勢，跟檢閱似的。」
陸戰端著碗，沒說話，眼眶微微有點紅。
他想起了五個月前，悶罐火車上那個又瘦又髒的小丫頭。
縮在大貓肚皮底下，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他又看了看現在這個白白胖胖、昂首闊步的小人兒。
「值了。」陸戰輕聲說了兩個字。
糖糖巡完了一整座山，最後跑回了紅磚小樓門口。
兩隻小臉蛋跑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爸爸！俺給所有人都看過啦！它們都可羨慕啦！」
「行了行了，小祖宗，快進來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糖糖蹬蹬蹬跑上台階，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又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金星星。
嘴角上沾著排骨湯的油花，眼睛裡頭亮晶晶的。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陸戰。
「爸爸。」
「嗯？」
「俺以後要更厲害。讓龍爺爺再給俺發一顆。」
陸戰伸手揩掉她嘴角的油花，笑著搖了搖頭。
「一顆就夠了。你爸爸當了一輩子兵，也就這一顆。」
糖糖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爸爸說得有道理。
夜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一股子潮乎乎的味道。
陸戰抬頭看了一眼天。
西邊的雲層壓得很低，黑沉沉的一大片，月亮已經被遮住了半邊。
「要下雨了。」陸戰自言自語了一句。
糖糖也跟著仰起小臉，兩個小鼻孔用力吸了吸。
「爸爸，俺聞見了。」
「聞見啥了？」
糖糖把排骨湯碗放在台階上，兩隻小手撐著膝蓋，眯著眼睛看向遠處黑黢黢的山谷。
「山裡的樹都在笑。它們說，好久好久沒喝飽水了，這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