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大得很呢。」
糖糖的話還沒說完,天上頭就噼里啪啦地砸下來了。
豆大的雨點子打在紅磚小樓的窗台上,濺起一朵朵小水花。
陸戰一把將蹲在台階上的糖糖撈了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就往屋裡跑。
「哎呀爸爸你輕點!俺的龍星星別給碰歪了!」
糖糖兩隻小手緊緊護著胸口那枚純金的龍角星,生怕磕著碰著。
陸戰把她放在沙發上,回身把木門關嚴實了。
雨來得又急又密,嘩啦啦地澆在屋頂的青瓦上,聲響大得跟有人往房頂倒黃豆似的。
大貓本來趴在門口打盹,被雨點子澆了一腦袋,蹭地躥進屋裡,使勁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珠子。
水珠子甩了糖糖一臉。
「大貓!你是灑水車啊!」
糖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氣得拿小拳頭錘了大貓腦門一下。
大貓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聲,把腦袋埋進兩隻前爪中間,尾巴尖兒耷拉著,一副「俺也不想淋雨」的模樣。
陸戰站在窗戶跟前,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外頭的雨幕。
這場雨下得痛快。
整個萬獸山莊籠在一層水汽裡頭,遠處的山脊線都看不真切了,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
山腰上那五十畝藥圃裡頭,藥老親手種下的草藥苗子在雨水裡抖著葉片,綠油油的,一棵棵精神得不行。
藥老那老頭子一準兒也在偷著樂。
陸戰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爸爸,你聽。」
糖糖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光著腳丫子跑到窗戶邊上,把小臉蛋貼在玻璃上。
陸戰低頭看她。
「聽啥?」
「樹在喝水呢。」
糖糖閉上眼睛,兩隻小耳朵微微動了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咕嚕咕嚕的,跟俺喝排骨湯一個聲兒。」
陸戰聽不見。
他只能聽見雨聲、風聲,還有遠處二黑在假山洞裡翻身的悶響。
可他知道,他閨女聽見的東西,比他多得多。
這丫頭能聽見樹根吸水的聲音,能聽見草葉子伸懶腰的聲音,能聽見這座山上每一樣活物的心跳。
這是山神血脈賜給她的本事。
也是讓無數人眼紅、無數敵人懼怕的本事。
可此刻站在窗前的這個小丫頭,不過就是個貼著玻璃聽雨的五歲娃娃。
「爸爸,藥圃那邊的小苗苗可開心了。」
糖糖睜開眼睛,轉過頭來,臉上掛著大大的笑。
「它們說,這個地方好,土軟軟的,水甜甜的,住著可舒服了。」
「是嗎。」陸戰蹲下身子,給她擦了擦額頭上沾的水珠子,「那它們有沒有說,啥時候能長大結果子?」
「急啥嘛!」糖糖叉著腰,一臉老氣橫秋的樣子,「藥爺爺說了,草藥跟小孩一樣,得慢慢養,不能催。催了就不結實了。」
陸戰被這句話逗笑了,伸手把她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
糖糖趴在爸爸腦袋頂上,從高處往外看。
雨小了一些,變成了細細密密的牛毛雨。
山莊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半山腰的紅磚獸舍里,金子正趴在乾草上打盹,三隻虎崽大黃、二黃和小花疊成一團,在媽媽肚皮底下擠來擠去。
山腳下的軍犬區里,黑虎帶著幾條退役軍犬蹲在雨搭子底下,一個個鼻子濕漉漉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食堂的方向。
假山後頭,二黑的半個黑屁股露在洞口外面,被雨水澆得油光鋥亮。
再遠處,狼群的地盤上,幾隻灰狼安安靜靜地臥在松樹底下,耳朵貼著腦袋,眯著眼睛,像是在聽雨。
「爸爸你看。」糖糖指著遠處的藥圃,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得意,「那些小苗苗,比昨天又高了一點點呢。」
「嗯。」
陸戰應了一聲,目光越過藥圃,越過獸舍,越過整座山頭。
他想起了五個月前。
那時候他躺在絕魂谷的溶洞裡,斷了糧斷了水,左腿里的彈片割著動脈,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滲血。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自己閨女了。
可那個小丫頭,騎著一頭五百斤的老虎,翻過了雪山,穿過了雷區,帶著一群比她還野的畜生,硬生生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現在,他有了家。
有了這座山。
有了滿院子嗷嗷叫著要吃飯的猛獸。
有了這個趴在他腦袋頂上、胸口掛著純金龍星星的小丫頭。
「爸爸,你咋不說話了。」
糖糖低頭,兩隻小手拽著他的耳朵往下扒拉。
「俺在想事兒。」
「想啥事兒?」
「想你小時候的事兒。」
「俺現在就是小時候呀。」
陸戰笑了。
他伸手把閨女從脖子上摘下來,抱在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
「對。你現在就是小時候。」
陸戰的聲音很輕,輕得被窗外的雨聲蓋住了大半。
「所以好好長大。慢慢來。別著急。」
糖糖沒聽清爸爸說啥,但是她覺得爸爸抱她抱得比平時緊了一點。
她也不掙扎,乖乖地把小腦袋靠在陸戰胸口,聽著他咚咚咚的心跳聲。
這個心跳聲,她在幾千里外的大興安嶺就聽見過。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是誰的心跳,只知道這個聲音讓她覺得安心,覺得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現在她知道了。
這是爸爸的心跳。
穩穩噹噹的,一下一下的,跟窗外落在泥土裡的雨點子一樣,踏實得很。
雨一直下到了半夜才停。
第二天一早,糖糖蹬掉被子就往外跑。
山上的空氣被雨水洗過一遍,乾乾淨淨的,吸一口鼻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藥圃里的小苗子果然又躥高了一截,葉片上掛著晶亮的水珠子,在朝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大貓帶著三隻虎崽在草坪上撒歡。
大黃撲蝴蝶撲了個空,一腦袋栽進泥坑裡,拱出來的時候鼻子上糊了一坨黑泥巴。
二黃和小花疊在一起滾了個大泥球,金子遠遠地看著,嫌棄地扭過了頭。
二黑從假山洞裡鑽出來,打了個天大的哈欠,露出一口黃牙,然後一屁股坐在水窪里,濺起的泥水把旁邊路過的一隻猴子澆了個透心涼。
猴子吱吱叫著躥上了樹,沖二黑齜牙咧嘴。
二黑理都沒理它。
糖糖站在紅磚小樓的台階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笑得門牙豁的嘴巴合都合不上。
「爸爸!你快來看!大黃把自己種泥坑裡了!」
陸戰端著兩個搪瓷缸子走出來,一杯熱水遞給糖糖,自己端著一杯站在旁邊。
他看著滿山的綠色,看著陽光打在紅磚牆上暖洋洋的光斑,看著遠處藥老的白髮在晨風裡晃來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