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安安穩穩的，連大貓都胖了一圈。
糖糖每天早上背著小軍挎包去幼兒園，下午回來給藥圃里的小苗苗澆水說話，晚上趴在爸爸腿上認字寫字，日子過得比蜜甜。
這天下午，糖糖剛從幼兒園放學回來，正蹲在藥圃邊上跟一棵剛冒頭的黃芪苗苗說悄悄話。
「小黃黃你慢慢長啊，別著急，藥爺爺說你長太快了根就虛了，跟俺班裡那個鐵蛋一樣，光長個子不長腦子。」
小苗苗的葉片在風裡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陸戰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嘴角掛著笑，正要喊她進來喝水，山下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吉普車在山莊門口剎住了。
高團長從車上跳下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怪，半是心疼半是憋笑。
「老陸！出事了！」
陸戰的眼神立刻就變了，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右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了一下。
「啥事？」
「石頭和趙小龍，在幼兒園門口打架了！」
陸戰的手從腰間鬆開了，眉頭皺了起來。
「跟誰打的？」
高團長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往吉普車后座一指。
糖糖從藥圃邊上躥了過來，踮著腳往車裡頭瞅了一眼，頓時瞪圓了眼珠子。
「石頭哥哥！你咋變成豬頭啦！」
后座上，雷石頭靠著車門，左眼腫成了一條縫，嘴角破了個口子，鼻血雖然止住了，但鼻孔里塞著兩團衛生紙，看著又狼狽又滑稽。
旁邊的趙小龍更慘，半邊臉青了一大塊，衣服領子都被扯豁了，但兩隻眼睛亮得嚇人，一點哭的意思都沒有。
「糖糖妹子，你石頭哥可威風了！」趙小龍咧著嘴笑，一笑就扯到臉上的傷，嘶了一聲，但還是接著說，「六個呢！比俺們大兩三歲！拿棍子的！」
「六個？」糖糖的小臉蛋一下子就板了起來，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誰！誰敢打俺石頭哥哥！俺讓大貓去咬他們屁股！」
「不用！」雷石頭用力搖了搖腦袋，衛生紙差點從鼻孔里掉出來，他伸手塞了回去，聲音悶悶的，「俺自己打的。不用大貓。」
高團長嘆了口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幼兒園門口來了幾個附近學校的高年級混子，專門堵小孩搶零花錢。
一個扎辮子的小丫頭被攔住了，兜里的兩分錢和半塊餅乾被搶走了，急得哇哇大哭。
石頭和趙小龍正好從幼兒園出來，看見了。
擱以前，雷石頭這小霸王幹的事兒，跟那幾個混子也差不了多少。
可今天他站住了。
「他二話沒說，直接就衝上去了。」高團長摸了摸石頭腫起來的腦袋，語氣裡帶著心疼，「趙小龍緊跟著就上了。兩個小子對六個大的，拳頭棍子全招呼上了。」
陸戰沉默了幾秒，蹲下身子，跟石頭平視。
「疼不疼？」
石頭把腦袋一揚，鼻孔里的衛生紙晃了兩晃。
「不疼！陸叔叔你教過俺的，挨揍的時候護住腦袋和肚子，其他地方隨便打！」
陸戰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然後呢？」
趙小龍搶著說：「然後俺倆就被揍趴下了唄！那幫孫子人多，俺們打不過。但是俺們沒跑！俺們就堵在那小妹妹前面，不讓他們過去！」
「最後呢？」糖糖眨巴眨巴眼睛。
「最後幼兒園的門衛大爺聽見動靜跑出來了，那幫混子就撒丫子跑了。」趙小龍拍了拍胸脯，疼得嘶了一聲，但聲音里全是驕傲，「那個小妹妹的餅乾和兩分錢，俺們給奪回來了！」
糖糖站在吉普車旁邊，仰著小腦袋，看著鼻青臉腫的石頭和趙小龍。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在舅媽家，被舅媽打了，被表哥搶了糖，被推進雪地里，沒有一個人幫她。
一個人都沒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石頭哥哥。」糖糖的聲音軟軟的，奶呼呼的，「你真厲害。」
石頭愣了一下。
他見過糖糖騎老虎的樣子，見過糖糖指揮狼群的樣子，見過糖糖一拳放倒大人的樣子。
這個比他小、比他矮、比他瘦的小丫頭，從來都是那個最厲害的人。
可現在她說他厲害。
石頭的鼻子一酸，衛生紙掉了一團。他使勁吸了吸鼻子，把腦袋扭到一邊去。
「那當然了！俺可是你石頭哥！以前不懂事，淨欺負人。現在不一樣了！陸叔叔說過，拳頭是用來保護弱的，不是用來欺負弱的！」
趙小龍在旁邊猛點頭：「對！糖糖妹子你也說過，大貓那麼大那麼厲害，也不欺負小動物。俺們男子漢，總不能連只貓都不如吧！」
陸戰站起身來，沒說話，但是伸出了右手，重重地拍了拍石頭的肩膀。
這一巴掌拍得石頭差點往前栽，但小子挺住了，腰板挺得筆直。
三天以後，街道辦的幹事親自上了山。
糖糖站在紅磚小樓門口，看著那個戴眼鏡的幹事同志，把兩張紅彤彤的獎狀遞到了石頭和趙小龍手裡。
「見義勇為好少年」七個大字，印得工工整整。
石頭捧著獎狀，腫消了大半的臉上笑得咧到了耳朵根子。
趙小龍更誇張，舉著獎狀繞著院子跑了三圈，嘴裡嗷嗷叫著「俺也有獎狀啦」。
雷司令站在遠處，叼著旱菸袋，背著手，臉上繃得緊緊的，一句表揚的話都沒說。
但是旁邊的警衛員看得清清楚楚，老爺子的旱菸袋，倒著叼了半天都沒發現。
糖糖湊到陸戰腿邊，扯了扯他的褲腿。
「爸爸。」
「嗯？」
「石頭哥哥和龍龍哥哥都有獎狀了，大貓也有錦旗，二黑哥哥也有。」糖糖掰著手指頭算，越算眉頭皺得越緊，「俺們山莊裡頭的小弟們，是不是也該表揚表揚？」
陸戰低頭看著她。
「你想幹啥？」
糖糖的兩隻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忽然一拍巴掌，蹦了起來。
「爸爸！俺要辦個大會！一個特別特別大的大會！」
「啥大會？」
糖糖叉著腰，下巴一揚，豁了門牙的小嘴巴咧得老大。
「運動會！人和動物一起比賽的運動會！石頭哥哥跑步，大貓也跑步！趙小龍爬樹，猴子也爬樹！看看到底是人厲害還是動物厲害！」
陸戰的眼皮跳了一下。
石頭舉著獎狀沖了過來，眼睛放光。
「比就比！俺才不怕你家那幾隻猴！」
趙小龍也躥了過來：「俺要跟黑虎賽跑！」
糖糖轉頭看向草坪上正在曬太陽的二黑，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個笑容，陸戰太熟悉了。
每次這丫頭露出這種笑，就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爸爸，俺還要讓二黑哥哥參加拔河！」
陸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透的水，沒接話。
他覺得這個運動會，八成要把整座山莊鬧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