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嘴裡嚷嚷著六十個人也不怕，可真等到第二天早上八點鐘，站在起跑線後頭的時候，他的腿肚子就開始打轉了。
草坪中間用石灰粉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白線，那是糖糖昨晚上拉著趙小龍畫的，畫得跟蚯蚓爬過似的，但糖糖拍著胸脯說這就是「國際標準」。
「第一個項目！一百米折返跑！」
糖糖站在一塊搬來的大石頭上，手裡舉著陸戰的搪瓷缸子當喇叭，奶聲奶氣地喊。
「人的隊派石頭哥哥！動物隊派黑虎！」
軍犬黑虎蹲在起跑線邊上，舌頭耷拉在外頭，尾巴甩得跟撥浪鼓似的，兩隻眼珠子死死盯著終點線上放著的那根大骨頭。
石頭站在旁邊，活動了一下胳膊腿，使勁蹦了兩下。
「糖糖妹子，俺這回可練過了！昨晚上繞院子跑了十圈！」
糖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黑虎，把嘴湊到石頭耳朵邊上，壓低了聲音。
「石頭哥哥，俺跟你說個秘密。」
「啥？」
「黑虎昨天就聞見那骨頭味兒了，饞了一宿沒睡著。」
石頭的臉白了一瞬。
「預備，跑！」
糖糖把搪瓷缸子往石頭上一磕，噹噹響了兩聲。
石頭兩條腿蹬開了就往前沖，腦袋低著，胳膊甩得呼呼帶風，跑得還真有模有樣。
可他剛邁出去三步，旁邊一道黑影嗖地躥了出去。
黑虎四條腿刨地，跟離弦的箭似的，眨眼工夫就躥過了半個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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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還沒跑到二十米的標記線，黑虎已經叼著骨頭從終點往回跑了。
一狗一人在草坪中間擦肩而過。
石頭愣住了，扭頭一看，黑虎已經叼著骨頭蹲回了起跑線，尾巴搖得更歡了，嘴裡的骨頭嘎嘣嘎嘣啃得正香。
全場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笑聲跟炸了鍋似的，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趙小龍笑得直拍大腿，「石頭！你跑了個寂寞啊！」
石頭漲紅了臉，指著黑虎嚷嚷，「不算不算！它搶跑了！」
糖糖歪著小腦袋，認認真真地想了一下。
「沒有哇，俺喊跑的時候它才動的，是石頭哥哥你腿太短了。」
石頭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陸戰站在紅磚小樓台階上，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肩膀一直在抖。
高團長在旁邊笑得蹲在了地上，草棍子都掉了。
「第二個項目！」糖糖清了清嗓子，「爬樹摘蘋果！人的隊派趙小龍！動物隊派猴子哥哥們！」
草坪邊上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上，藥老幫忙掛了六個紅蘋果，用細繩拴著，晃晃悠悠的，看著挺誘人。
趙小龍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住樹幹就往上爬。
他爬樹確實有兩下子，翻牆練出來的本事，兩條腿夾著樹幹，兩隻手交替往上夠，嗤嗤嗤地往上躥，速度不慢。
他剛爬到第一個樹杈的位置，心裡正美著呢，一抬頭，六隻猴子已經坐在樹頂了。
六隻猴子一猴一個蘋果，捧在手裡咔嚓咔嚓啃著，啃兩口還往下看一眼趙小龍，眼神里寫滿了「你咋才到這兒」。
趙小龍掛在樹幹上，臉上的表情跟吞了蒼蠅似的。
「你們啥時候上去的？」
猴子們吱吱叫了兩聲，把蘋果核往下一扔，正好砸在趙小龍腦門上。
草坪上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趙小龍從樹上溜下來，揉著腦門上的紅印子，嘴裡嘟囔著，「不跟猴比了，丟人。」
糖糖蹲在石頭邊上，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龍龍哥哥別難過，下回俺讓猴子們讓你一分鐘。」
趙小龍的臉更黑了。
「第三個項目！」糖糖蹦到大石頭上，聲音拔高了一截，「壓軸大戲！拔河！」
全場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草坪中間那根胳膊粗的麻繩，還有麻繩那頭正用屁股對著人群的黑瞎子二黑。
二黑打了個哈欠，八百斤的身子往草地上一坐，屁股底下的草直接壓平了一片。它伸出一隻熊掌，慢吞吞地抓住了麻繩的一頭，另一隻熊掌撓了撓肚皮，一臉的無所謂。
麻繩的另一頭，石頭站在最前面，身後是趙小龍，再後頭烏泱泱站了一串小孩，昨天臨時又加了人，湊了整整五十二個。
五十二個孩子排成長長的一溜，小手攥著麻繩，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
「預備！」糖糖舉起搪瓷缸子。
石頭回頭沖隊伍吼了一嗓子，「都聽好了！俺喊一二三，一起使勁兒！」
「開始！」
搪瓷缸子磕在石頭上，當的一聲響。
五十二個孩子同時往後仰，小臉憋得通紅，腳底下的草皮都蹬出了泥印子，嘴裡嗷嗷叫著往後拽。
麻繩繃得跟琴弦似的，嘎吱嘎吱響。
二黑坐在原地，一動沒動。
它甚至還歪了一下腦袋，好像在琢磨這幫小崽子在幹啥。
十秒過去了，麻繩紋絲不動。
石頭急了，嗓子都喊劈了，「使勁兒！往後拽！」
五十二個孩子把吃奶的勁兒全使出來了，有的屁股都快挨著地了，有的鞋都蹬飛了一隻。
二黑打了個飽嗝。
然後它慢吞吞地收了一下熊掌。
就這麼輕輕一收。
石頭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躥了出去。後面的趙小龍撞上了石頭，再後面的小孩撞上了趙小龍，五十二個小孩跟推多米諾骨牌似的，嘩啦啦全摔在了草地上，滾成了一堆葫蘆。
二黑扭過頭來，看了看草地上疊成堆的孩子們，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然後又轉過頭去，繼續撓肚皮。
草坪邊上的大人們全都笑瘋了。
高團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扶著膝蓋直喘氣。
藥老的白鬍子抖了半天，拐杖差點拄不住。
陸戰靠在門框上，兩隻肩膀一直在顫，搪瓷缸子裡的水都灑出來了。
石頭從人堆里爬出來，滿頭滿臉的草沫子，一隻鞋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他仰著腦袋看著二黑那座小山似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這熊，它是屬推土機的吧。」
趙小龍趴在地上，臉朝下，聲音悶悶的，「俺覺得，一百個人也不夠。」
糖糖從大石頭上蹦下來，跑到二黑跟前，踮著腳尖拍了拍它的大腦袋。
「二黑哥哥你太厲害啦！獎你兩個窩窩頭！」
二黑這才來了精神，兩隻小眼睛亮了，張嘴就把糖糖兜里的窩窩頭叼走了，嘎吱嘎吱嚼得滿嘴渣子。
糖糖轉過身來，看著一地東倒西歪的孩子們，叉著腰，小下巴揚得老高。
「總比分，動物隊三比零！人的隊，零！」
石頭和趙小龍對視了一眼，同時癱在草地上，四仰八叉地看著天。
「服了。徹底服了。」
糖糖正要宣布運動會結束，山下頭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
一輛軍用吉普車晃晃悠悠地開上了山坡，後頭還跟著一輛拉貨的小三輪。
三輪車上，用軍綠色棉被捂得嚴嚴實實的，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木箱子。
雷司令從吉普車裡下來，旱菸袋叼在嘴裡，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繃得緊緊的。
可糖糖的鼻子比誰都靈。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兩隻眼珠子驟然瞪圓了，蹦起來就往山下沖。
「俺聞到了！那個箱子裡頭，甜絲絲的，涼颼颼的！」
她跑到三輪車邊上，小手扒著箱子邊兒，仰著腦袋沖雷司令咧嘴一笑，門牙豁的嘴巴露出一個大窟窿。
「雷爺爺，裡頭裝的是啥好東西呀？」
雷司令叼著菸袋，低頭看著這個小丫頭，繃了半天的臉終於沒繃住，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他伸出手，慢慢掀開了棉被的一角。
白氣騰地一下冒了出來，冰涼的寒意撲面而來。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跟星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