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團長一巴掌拍在周默的後背上。
震得周默差點把剛咽下去的大白兔奶糖吐出來。
「聽見沒大個子！老子這幾天在山裡啃乾糧，嘴裡都淡出個鳥來了！今天必須吃兩碗豬肉燉粉條子！」
高團長扯著嗓門大笑。
周默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把那本黑色的帳本用油紙包了里三層外三層，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高團長，你輕點拍，這帳本可是要命的東西，咱們得趕緊把這老外押回哈爾濱軍區。」
周默說。
陸戰一把將糖糖扛到肩膀上。
「人讓老高派兩個排押回去，連夜審訊。」
陸戰單手扶著閨女的小腿。
「周默，你跟我回林場。這幾天你跟著鑽林子，也算立了功，吃頓好的再走。」
「好耶！」
糖糖坐在陸戰的肩膀上，高興地直拍巴掌。
「爸爸，糖糖要吃大骨頭！還要給大貓吃一整頭小豬豬！」
跟在後面的大貓邁著內八字步，發出一聲極其諂媚的「呼嚕」聲。
幾個小時後。
大興安嶺林業局大院裡，熱鬧得像過大年。
老書記早就接到了電話，知道陸營長他們端了老外特務的窩點。
「二柱子！刀磨快了沒有！」
老書記拄著拐杖，站在大院中央扯著嗓門喊。
二柱子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把鋥亮的殺豬刀，大聲回話：
「書記放心！那頭三百斤的黑毛大肥豬已經捆好了！保准一刀下去不見第二滴血！」
旁邊搭起了三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
灶坑底下的松木絆子燒得噼里啪啦直響，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幾個穿著碎花罩衫的林場大嫂正圍在案板旁邊切酸菜。
「哎喲喂，要我說啊，陸營長家那個小閨女，簡直就是觀音菩薩座下的福娃娃！要不是她，咱們林場的老底子全得讓那些洋鬼子禍禍光了。」
胖嬸手裡拿著菜刀，「哐哐」地切著酸菜絲。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繫著紅圍裙的大嫂接茬。
「聽說那小丫頭能讓老虎聽話呢！這哪是人啊，這就是咱們大興安嶺的小山神爺！」
「滴滴——」
兩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按著喇叭，開進了大院。
「來了來了！陸營長他們回來了！」
全院子的老少爺們全都圍了上去。
車門推開，陸戰大步跨下車。
他沒有穿外套，身上那件舊跨欄背心被汗水和煤灰弄得斑駁不堪。
但那股鐵血軍人的氣場，壓得全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副駕駛座上蹦了下來。
糖糖換上了一件老書記媳婦連夜趕製的大紅色花棉襖。
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紅彤彤的山楂糖葫蘆。
「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好！」
糖糖聲音清脆，笑得兩隻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哎！」
胖嬸扔下菜刀就跑了過來，一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一把將糖糖抱了起來。
「這紅棉襖穿在咱們糖糖身上，咋就這麼稀罕人呢！」
糖糖被胖嬸抱在懷裡，一點也不認生。
她把手伸進自己那個綠色的斜挎包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胖嬸嬸吃糖糖！」
糖糖把一顆奶糖塞進胖嬸手裡。
「吃得胖胖的，才有力氣切酸菜呀！」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轟堂大笑。
一群流著鼻涕的小屁孩圍了上來。
「糖糖妹妹，俺也想吃大白兔……」
一個叫鐵蛋的小男孩咬著手指頭，眼巴巴地看著。
「排隊隊！排隊隊！」
糖糖從胖嬸懷裡掙脫下來，像個小幹部一樣開始指揮。
「不許搶哦！誰要是推人，晚上就讓二黑哥哥去敲他家的窗戶！」
一聽「二黑」，小屁孩們嚇得立刻站得筆直。
此時，卡車後面傳來了動靜。
「讓讓！都讓讓！」
高團長跳下車。
「猛獸連要下車了！大傢伙退後十米！」
院子裡的人立刻呼啦啦散開一個大圈。
「哐當」一聲，卡車後擋板放下。
大貓那龐大的身軀第一個躍了下來。
它已經脫掉了那件可笑的特大號軍大衣，露出了一身油光水滑、霸氣十足的斑斕虎皮。
緊接著，「轟」的一聲悶響。
黑瞎子二黑也跳了下來，人立而起，足足有兩米多高。
胸口那個白色的「V」字形月牙紋閃閃發亮。
「媽呀！真帶回來了！」人群里有人倒吸涼氣。
但是有糖糖在前面鎮場子，加上這兩頭猛獸這兩天在林場的表現，大傢伙的害怕少了幾分，敬畏多了一些。
「老高，肉燉好了沒？」
陸戰走到老書記跟前，掏出大前門香菸散了一圈。
「馬上好！」
老書記點上煙，狠狠抽了一口。
「陸營長，今天這頓殺豬菜，咱們林場自掏腰包！你們是替咱們大興安嶺除了害啊！」
沒過多久，三口大鐵鍋掀開了木頭鍋蓋。
濃郁的肉香、酸菜的酸香、血腸的特有香味，混合著花椒大料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開飯開飯！」
院子裡擺了十幾桌。
陸戰、高團長、周默和老書記坐在主桌。
大貓和二黑單獨占了一個角落。
老書記專門拿了兩個大木頭盆。
「大貓兄弟，二黑兄弟，這是給你們留的後臀尖和扇骨，都是生的，帶血絲呢！敞開肚子造！」
二柱子大著膽子，把兩盆生肉端到猛獸面前。
大貓低吼了一聲，算是道謝，張開血盆大口就咬住了一根大骨頭。
二黑更是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大熊掌捧著一塊十幾斤重的肥肉就開始啃。
主桌上。
糖糖手裡舉著一根比她胳膊還粗的醬骨架。
小丫頭吃得滿嘴是油，紅棉襖的前襟上都滴上了兩點油星。
「唔……香！胖嬸嬸做的酸菜比國營飯店的還好吃！」
糖糖一邊嚼著肉，一邊口齒不清地誇讚。
陸戰端起一碗白酒，和老書記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他低下頭，剛要拿筷子夾菜。
糖糖突然用油乎乎的小手撕下一塊最嫩的貼骨肉。
「爸爸啊，張嘴。」
糖糖踮起腳尖，把肉遞到陸戰嘴邊。
陸戰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也不嫌棄女兒手上的口水和油漬，張嘴把肉吞了下去。
「好吃嗎？」糖糖眨巴著眼睛問。
「好吃。」
陸戰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
「你自己多吃點。」
「哎，陸營長，這閨女真是來報恩的。」
高團長在旁邊看得眼熱。
「我那倒霉兒子要是有一半懂事，我做夢都能笑醒。」
周默推了推眼鏡，一邊吃粉條一邊說：
「陸營長，這特務窩點雖然端了，但是老熊嶺那邊的爛攤子怎麼收拾？我今天去看了，那邊被砍了好大一片林子。」
說到正事，陸戰放下筷子。
「我下午已經和哈爾濱軍區打過報告了。」
「龍首的意思是，趁著這個機會，把老熊嶺到野狼谷那一帶，直接劃為軍事封鎖區，禁止任何人進去砍樹打獵，讓林子緩口氣。」
陸戰壓低聲音說。
老書記一聽，拿菸袋鍋子的手頓了一下。
「陸營長……封山啊？」
老書記眉頭皺了起來。
陸戰敏銳地察覺到了老書記的情緒變化：
「怎麼，有困難？」
老書記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陸營長，咱們林業局的工人拿死工資，不靠打獵。」
「但是老熊嶺下面那個靠山屯，村里上百號青壯年，祖祖輩輩都是靠冬捕打獵、偷著砍點木頭賣錢度日的。你這一封山……」
高團長一拍桌子：
「那是國家的山！他們偷砍樹、打野生動物本來就是犯法的！怎麼，還敢鬧事不成？」
周默也點頭附和：
「就是。那些外商能這麼輕易地把毒藥撒遍大山，不就是因為村裡有些人貪圖小便宜，給他們帶路嗎？」
陸戰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看向漆黑的遠山。
「先吃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陸戰端起酒碗。
「誰敢把手伸向這片林子，老子就剁了他的手。」
旁邊正在啃骨頭的糖糖，聽到大人們的對話，動作停了一下。
小丫頭把手裡剩下的骨頭渣扔在桌子上。
「爸爸，樹爺爺會疼的。」
糖糖嘟起油乎乎的小嘴，大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悅。
「那些砍樹的壞人，山神爺爺會懲罰他們的。」
「糖糖說得對。」
陸戰拿過毛巾，給女兒擦了擦嘴。
「快吃，吃飽了回去睡覺。」
夜色越來越深，院子裡的歡笑聲也漸漸歇了。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頓熱騰騰的殺豬菜吃完之後。
一場針對這片大林的衝突，就在第二天清晨爆發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開門！讓姓陸的出來！」
「砸了這破門！斷俺們的財路，俺們就砸了你們的飯碗！」
一陣粗暴的砸門聲和震天響的叫罵聲，打破了林業局大院的寧靜。